比起十幾年後,面前的老和尚眉毛鬍子還沒全白,依舊慈眉善目。
他彎腰撿起那把破舊的竹掃帚,嘴角掛著熟悉的溫和微笑。
辛願一眼就認出他,心臟咣咣咣狂跳,噔噔噔地兩三步就跑下台階。
「大師我終於找到您了!我就知道咱們有緣!」
老和尚怔在原地,懵懵地問:「施主認識老僧?」
「認識,怎麼不認識,念覺大師!」辛願脫口而出。
老和尚淺淺一笑:「小施主認錯人了,老僧不是念覺,寺里的也都是普通人,沒什麼大師。」
辛願一頓,轉念想想也對。
之前在這寺廟裡,這位老和尚也從來沒說過自己是什麼念覺大師。
這都不重要,反正想找的人就在眼前。
辛願從兜里掏出五十塊錢遞給呂勝楠:「你倆去外面泡茶吧,我請客。」
剛才還吵個不停的兩個人瞬間達成一致,齊聲歡呼。
「好耶!喝茶去嘍~」
呂勝楠毫不客氣地一把抽走那張五十元大鈔,挎上林子薇的胳膊。
「願姐請客,咱今天必須暢飲。」
「謝謝咱願姐~」
辛願無語地抽了下嘴角:「你倆可真是個人,合著剛才意見一直不統一是因為我沒請客是吧?」
呂勝楠嘿嘿賊笑:「我最近資金鍊斷裂了,等我流動資金恢復後再請你們。」
「你媽沒給你零花錢了?」
「給了啊。」呂勝楠攥著辛願的五十塊錢,無奈地嘆了口氣。
「我的錢仿佛有鬼在用,我自己都不知道咋花的就沒了。」
「我真呵呵了,不知道誰上周買了兩本同學錄花了一百多塊錢。」
呂勝楠怕她要回去,趕緊把錢揣進兜里。
「同學錄這錢該花,得買最好的,這是要保存一輩子的呢。」
兩個人眉飛色舞地往下面邁了兩步,見辛願沒跟上來,回頭問:「你不去嘛?」
辛願朝她們揮手:「你倆先去,我想跟這位師父聊幾句。」
呂勝楠打量一眼老和尚:「你們認識嗎?」
老和尚也疑惑地看向辛願:「咱們認識嗎?」
辛願懶得再廢話,趕緊又像趕雞崽子一樣朝她們使勁揮手。
「快去快去!今天人多,去晚了就沒有泡茶的地方了,趕緊占位置去。」
等兩人走遠了,辛願跟在老和尚身後,歪著頭追問:「師父,您真的不認識我嗎?」
老和尚抬眼望過來,目光柔和:「抱歉了小施主,我是真的不認識。這觀塵寺現在都要成旅遊景點了,一到節假日這外地的遊客也來,呼啦呼啦的,一來來一堆。每天來來往往那麼多人,就算我們從前見過一面,老僧也實在記不住了,年紀大了,健忘。」
「我看您精氣神挺好,怎麼會健忘呢?」
「真記不住,我今天早上吃的啥中午就忘了,我都懷疑我這腦袋是不是哪根血管堵住了。幸好我有新農合醫保,不然以後真咋地了看病都看不起。」
在如此禪意的地方談論如此落地的話題,辛願有種從禪房裡咔嚓掉在農村大炕的感覺。
不過這老和尚之前就愛故弄玄虛,辛願才不信他的話。
「那我給您個提示吧,是您讓我回來的。」
老和尚笑了笑,提起了掃帚。
「你從哪兒來?又回哪兒去?人生本來就是一場輪迴,我們和驢一樣,幾輩子都在拉磨轉圈,我難道比天還厲害?怎麼可能決定你的命運路線?」
「真的啊!」
辛願和他比比劃劃:「您肯定知道我的事,我不是穿越過來的嘛,然後過年那時候我又穿到未來了,想盡辦法都回不來。當時就是在這個觀塵寺,您給了我一個破礦泉水瓶子讓我喝,那水老難喝了,一股鐵鏽味兒,我喝完腦袋一暈就又回來了。」
老和尚汗顏:「你瞅瞅你這孩子......」
見他神色有異常,辛願興奮起來:「想起來了吧!!」
「人家新聞都播多少回了,陌生人給的東西不要喝,你瞅瞅你這,這不就出事了吧。」
「什麼啊!」辛願無語了,「您有讓我時空穿梭的能耐,就一定會認出來我!」
老和尚笑道:「什麼穿不穿越的,無稽之談。」
「哎我,您看您這嘴硬的,當時您可不是這樣說的!您說世間萬象無奇不有,穿越而已有什麼稀奇的。」
老和尚點頭:「那這話沒毛病。」
「您還說一念一世界,過去現在未來同時存在,轉念就可以轉境,去到那個更好的平行時空,這全是您當時的原話。」
「嘿,你還真別說,這話確實能從我嘴裡說出來。」
辛願眼睛亮晶晶地問:「所以,現在,您信我了吧?」
老和尚又笑了一下,不再說話。
他握著掃帚慢慢掃著階前的灰塵,見辛願一直安靜地耐心等著,便主動問:」所以,現在的平行時空,對你來說是最好的那一個嗎?」
辛願毫不猶豫地點頭:「當然。」
「既然當下已經是最好的,又何必在意那些虛無縹緲的空相?」
「我只想問一件事。」辛願趕緊把背包從肩膀上摘下來翻包。
今天來之前,她特意把預言日記帶上了。
心想著要是能碰上老和尚,就拿出來問問,沒想到還真撞上了。
她翻開日記本給面前人展示。
「我剛從未來的世界穿過來的時候,這本日記會神奇地出現很多人的遺憾。每幫一個人把遺憾了結,對應的那一頁就會消失。」
「等我第二次再穿回來,上面就不再顯示別人的遺憾了。本來還有一頁內容的,就是我班有個男同學的遺憾,別人都消失了就他的一直很堅挺一直存在。然後就前幾天,我發現連那一頁也沒了。」
「而且在那個世界,日記本上最後面有我自己寫的一段話,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寫的,結果再穿回來,那段話就不存在了。」
老和尚輕輕皺起眉:「嘰里咕嚕說一堆,你到底想問什麼?」
辛願把日記本翻到最後一頁,指著一片空白。
「就在這裡,我在未來世界看到的內容是:這是他們的遺憾,更是你的遺憾,遺憾其實不需要彌補。」
「我很確定這段話是二十九歲的我寫的,但二十九歲的我根本就沒寫過這句話。所以我想問,這段話到底是我什麼時候寫下的,會不會還有第三個平行時空。」
老和尚撓了撓頭:「我哪知道是你什麼時候寫的,這個你要問自己啊。」
辛願無奈:「我要知道就不會來問了,我只是擔心......」
她不敢說下去,她怕在這種地方,說出去的話會靈驗。
「你擔心,時空錯亂,你又進入到其他平行時空?」
辛願點頭:「嗯,我很擔心。」
「有什麼可擔心的?」老和尚無所謂地提起掃帚,又開始慢悠悠地掃地。
「無論你穿到哪個時空,主人公不都是你?」
「可我最喜歡這個時空......」
老和尚淡淡瞥了她一眼,眼尾的皺紋緩緩漾開。
「你喜歡的這個時空,不也是你自己親手創造出來的嗎?」
辛願頓時愣住,也是。
「你外在的一切,都是你內在心念能量的精準鏡像。你變,世界就變。」
「小施主,你想想,為什麼你重回一次這個世界變美好了?大家都變了嗎?沒人變,是你自己變了。」
「你的世界,從來不是別人給的。是你自己的念頭,一筆一畫,畫出來的啊。」
「既然你的世界是由你創造的,你還怕什麼呢?就算是第三個時空第四個時空第N個時空又如何?」
「你就是美好本身,你去哪裡,哪裡就美好。」
辛願盯著日記上的空白:「可是那段話......」
「別管了,管那些事兒幹啥玩意。」
老和尚把掃帚戳到她的腳後跟掃了一下,「管它是啥時候寫上的呢,你要是看著實在鬧心,那你就現在自己補上不就得了?重要的是,你認不認同那段話。」
辛願如夢初醒,渾身血液幾乎都在往天靈蓋拱。
「我......無比認同。」
剛穿回來的時候,她甚至把預言日記上的遺憾當成了一種執念。
她拼了命地去彌補別人的遺憾,彌補自己的遺憾。
慢慢地她發現,遺憾綁定的從來不是當時那件事,而是當時的那個自己。
就算把舊的遺憾彌補了,又不斷有新的遺憾發生。
無窮無盡,無止無休。
遺憾,總是貫穿每個人漫長的一生。
遺憾是人生的鹽,讓甜的更甜,苦的更苦,讓一切滋味都變得深刻。
其實有些故事沒有結局,就是最好的結局。
老和尚在地上來回掃著已經一塵不染的石階,幽幽道:「人生小滿勝萬全吶,圓滿不是非要把所有缺口都填上。而是允許風從那個缺口穿過,然後發現,缺口本身也是一種形狀。」
「小施主,你剛剛在殿裡求了什麼?」
「我無所求。」
「那不就是圓滿?」
「謝謝師父,我悟了。」
「行,你悟了就把腳抬起來。」
辛願微微歪頭:「把腳抬起來指的是,人生抬起才能放下嗎?」
老和尚無語地拽了下掃帚,沒拽動。
「什麼拿起放下的,你踩我掃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