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家大門口的人不打了也不罵了,聞聲紛紛望過去。
將近二十個少年人呼啦啦地從胡同口衝進來,或興奮或淡定或癲狂地朝他們狂奔而來。
萍姐淚眼朦朧間望過去,遠遠看到熟悉的扁剷頭後,瞳孔猛地一縮,哽咽的聲音都變了調。
「爸!爸爸爸!小峰帶了一群小混混!一大群!!」
馬父被板鍬拍得頭昏腦漲,腦門突突地疼。
昏乎乎地望過去時,瞬間清醒。
「艾瑪!搖這麼多人!這得花多錢?!」
產哥跑得鞋底子都要飛出去,狂奔到滿臉淚痕的親姐面前,又看了眼癱坐在地腦門鼓著三個大包的老爹,一股血氣直衝頭頂。
「爸!老羅家也太欺負人了!打你就打你了,怎麼還給你腦門拔了三個火罐?」
馬父:???
本來就被欺負得要拉炕上了,被他這句一噎,馬父好懸兩腳一蹬享福去了。
「你是不是虎?你個虎揍的,我這是被大板鍬拍的!」
產哥一聽就急了,血氣方剛的少年人,那可是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的!
「羅老三!!」
產哥紅著眼眶,齜牙咧嘴,目露凶光,咬牙切齒大吼出聲。
「你把我爸打得跟大犀牛精一樣!我跟你們拼了!」
身後的八班好朋友們是他最強有力的後盾,大家義憤填膺:「拼了!!」
十來個人正摩拳擦掌尋摸傢伙事時,又聽產哥兇狠地叫囂道:「今天!我們全都吊死在你家門口!我讓你們老羅家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名聲都爛透!」
正鬥志滿滿的十幾個同學瞬間全員靜默。
???
不是......哥們兒?
我們也要死嗎?
羅家公婆看見烏泱泱一群屁大的孩子,各個都像傻蛋,非但不怕反倒嗤笑起來。
「帶這麼多人整得像回事兒似的,我還以為你們要把我家房子點了呢!真是魚找魚蝦找蝦,蛤蟆找青蛙,沒一個頂事的,全給我滾犢子!」
萍姐愣愣看著弟弟身後的一群人,清一色學生模樣,一點都不像是社會上的小混混。
她慌慌張張地拽住弟弟的胳膊,小聲問:「小峰,這些都是誰啊?」
產哥還沒開口,身後的呆頭鵝們搶答道:」萍姐,我們都是你弟弟妹妹!」
「嗯呢!我們是你娘家人啊!」
旁邊拉架的鄰居們又切換到看熱鬧狀態,七嘴八舌唏噓。
「唉呀媽呀,小萍家這麼多親戚呢?」
「可不咋地,嫁過來這麼多年也沒聽說娘家有這麼多弟弟妹妹啊!」
「我咋感覺像花錢雇的呢,我看小萍好像都不認識他們似的。」
「艾瑪你可拉倒吧,那親家全家摳得遠近聞名,怎麼可能花錢僱人。」
同一個屋檐下生活了三年多,婆婆一眼就看出來了兒媳婦的神色不對勁。
既然不認識就好說了,婆婆膽子更大起來,滿臉鄙夷地呸了一口。
「什么弟弟妹妹,找一群黃毛孩子來我家門口耀武揚威來了。我把話放這,今天就算天王老子來了,我孫子你們也帶不走!趕緊給我滾蛋!」
仗著人多,馬父也來了士氣。
他頂著腦門上的三個大包憤怒小吼:「我外孫子還在嗷嗷學語,他離不開他媽!他得喝奶!孩子我們今天必須帶走!」
張冰偷偷扯了下辛願的衣袖:「什麼是嗷嗷學語?」
辛願反應了一會兒:「他可能想說的是嗷嗷待哺吧。」
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她總算明白產哥為啥連母語都學不明白了。
合著全家都是大丈育。
「你們少跟我扯這些,孩子有奶便是娘,餓不死渴不死的,離開媽就活不了了啊?一群吃飽了多管閒事的,我就納悶了,景州又不是窮鄉僻壤,怎麼就冒出你們這些窮酸玩意兒!」
本來同學們火氣還沒那麼大,莫名其妙被人身攻擊,不生氣的也生氣了。
「馬鈺萍我告訴你,你敢那麼罵我,以後我們老羅家大門你別想進了!」
婆婆厭惡地斜睨著她:「瞅瞅你這齣,才二十多歲造得跟個老娘們一樣。別說我兒子掐半拉眼珠子看不上你,換別人倒貼都沒人要你這種賠錢貨!」
「你還大嘴一咧要離婚上了,你配嗎你!我呸吧!離吧!離了婚我兒子轉頭就能娶黃花大閨女,就你這二手貨,看還有誰肯要你!」
產哥氣得攥緊拳頭,這次,他真的要小殺四方了!
「啥時候上?上不上?我忍不住了!」產哥迫不及待地轉頭等同桌發號施令。
辛願擰緊眉頭,朝他搖了搖頭。
婆婆瞅見這一幕,不屑地嗤了一聲。
「咋,搬救兵是吧?我誰都不怕,警察來了我都不怵,還能被你們這群小孩嚇住?真能開玩笑!」
辛願沒搭理她,豬養肥了再宰,讓她先叫會兒。
她認真地觀察著此時尚且年輕的萍姐。
雖然此時的萍姐才二十多歲,但不違心地說,還是顯老。
準確的說,是滄桑,看起來確實像三四十歲。
不過比起之前在產哥的婚禮上,幾乎是老太太的模樣,面前的萍姐如果細看也沒那麼老。
臉上沒有皺紋,沒有黃褐斑,就是黑眼圈有些重。
外貌倒是其次,主要是沒有精氣神,只要不枯萎,什麼花都美。
辛願凝視著她,語氣十分鄭重:「萍姐,我是馬劍峰的好朋友。他求我們過來幫忙,那今天這事我們肯定能給你辦明白。」
萍姐很意外自己這個拉屎挑豆吃的弟弟居然能有好朋友。
更意外面前這個看起來十七八歲的小姑娘,說起話來渾身竟然能散發出無比成熟老練的氣勢。
她張了張嘴,剛想要說話,辛願就接著往下說打斷。
「不過幫忙分很多種方式,大忙用大架勢,小忙用小架勢,至於大或小,還是得看你自己的想法。」
萍姐不明白:「我沒有任何想法,不管大的小的,我只想要回我兒子。」
辛願銳利地盯著她的眼睛:「那帶走孩子之後呢?你回娘家待幾天又回來了?還是直接離婚不過了?」
萍姐幾乎沒有猶豫,哀怨道:「我指定不和羅剛過了!」
旁邊的婆婆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哼了一聲:「你還不過上了,你想回來我們都不讓你進門!是我們家不要你了!」
「你可想好了。」辛願神色嚴肅,「話說出口,就是一口唾沫一顆釘,別我們搞出了大架勢,你兩天半又反悔把我們當猴耍,那我們可和你弟弟連朋友都沒得做了。」
萍姐眼神恍惚了一瞬。
再看滿臉尖酸相的婆婆,還有手裡拎著板鍬一臉兇相的公公。
最後目光落在敞開的屋門裡,那個自始至終沒有出面一聲不出的老公。
萍姐忍住眼淚,狠狠咬著牙根:「離!我要是還跟他過,我就是王八揍的!」
馬父唰地扭頭:「你發誓別刮到我和你媽啊!萬一你最後不離了我和你媽不就成王八了嗎?」
辛願見萍姐語氣決絕,並不像一時上頭的氣話。
腦海中忽地閃過一個念頭。
她想,之前的萍姐或許不是沒想過離婚。
相反,她應該想過無數次。
但大概因為捨不得孩子,最後一直沒有離成,才把自己磋磨成了老媽子。
辛願彎起嘴角:「那行,姐,你要這麼說,咱就來把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