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騰了一整個下午,大石橋回景州只剩晚上七點這一班車。
晚上客車開得慢,到景州得晚上九點了。
宿舍晚上十點半才封寢,趕回去還來得及。
幸好沒幾天就高考了,周日不用回校上自習。
要不晚上沒回學校,免不得又要被主任一通盤問。
返程的大客車裡一片漆黑,只有遠光燈投下的光影,照亮了一排排飛快往後掠過去的樹影。
小嬰兒偶爾哼唧哭兩聲,萍姐就低聲哦哦呀呀地哼著哄睡的小曲。
小寶有沒有睡著不知道,大寶們倒是被哄得打起了呼嚕。
李佳怡和呂勝楠在前排挨在一起靠著,小聲咬耳朵閒聊。
「我高考結束就想去割雙眼皮。」
「你現在不就是雙眼皮嗎?可別瞎整了。」
「不是啊,我是內雙,早上起來很腫就是單眼皮。」
「那你貼雙眼皮貼唄,我表姐就是內雙,常年貼雙眼皮貼自己就變成雙眼皮了。」
「不行啊,雙眼皮貼一直拉扯皮膚,到時候眼皮會松。」
「反正我感覺你沒必要割,而且你眉眼間距有些近,割完會更近會顯凶,還顯老。」
「我再想想吧,我想割雙眼皮的心已經達到了頂峰。誒,要不高考完先去打耳洞吧?你去不?」
「我可不去,我怕疼......」
身旁的張冰睡得昏昏沉沉,腦袋一點一點,跟著車子顛簸晃來晃去。
辛願怕她顛出頸椎病,好幾次都給她扶正腦袋靠著座椅靠背。
剛扶好沒幾分鐘,張冰又垂下頭晃來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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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巴車像個巨大的搖籃,輕輕晃著車上的所有人,就這樣搖曳著把崇山峻岭甩在身後。
車裡的時間很安穩,辛願靜靜地望著漆黑的窗外,心裡很安穩。
忙裡偷閒的自在時光,所有的煩惱在此刻達到一種靜止。
沒有家長里短,沒有高考壓力,在晃晃悠悠的車上,大家都可以不那麼用力地活著。
每個人都是安全的,沒有失去,也沒有渴望。
就那樣靜靜的,淡淡的,困困的,坐在時間的縫隙里,安穩地享受每一秒。
辛願望著窗外馳騁飛過的黑色大樹放空,她忽然對遺憾這個詞有了新的理解。
老和尚說的對。
人啊這一輩子,沒有過去,沒有未來,只有當下。
人這一生,真正活著的從來都不是昨天和明天,僅僅是此時此刻的這一秒。
風景就在眼前,幸福就在當下。
不必把每一件事都賦予功利的意義,不必讓每一次出發都帶著目的。
今天幸福就好,昨天已隨風而去,至於明天會發生什麼,等風吹過來再說。
她忽然有種衝動。
她把手伸進書包,掏出那本預言日記。
手機屏幕按亮,書包墊在腿上當墊板。
借著手機那點微弱的光亮,車身一顛一顛的,她握筆在預言日記上寫下那一行字。
【辛願,遺憾其實不需要彌補.】
重回高三快一年,她終於能全身心地接納所有遺憾。
無論是別人的,還是自己的。
她終於明白,遺憾從來都不是人生情節里的污點。
遺憾是成長的勳章,它依舊會偶爾讓人難過落淚,但它再也不能主導她的整個人生。
人生就像高考,從不需要滿分答卷。
有空缺,才有往前走的空間。
*
5月31日,距離高考還有7天。
剛進入高三時,高考倒計時還能按天算。
到現在,就算拿小時來數都覺得不夠用。
越臨近終點,大家反倒心照不宣地慢下來。
高三教學樓里,越來越多人走路慢慢的。
以前下課鈴一響,大家像撒了歡的猴子。
往廁所沖,往小超市跑,在走廊里來回亂竄。
十分鐘的課間,永遠都覺得不夠用。
可最近,所有人突然就不急了。
接水慢悠悠,回教室慢慢走,去廁所也慢慢尿。
水接完了,還要特意繞一段遠路去和同學聊些沒營養的話題,上課鈴響了才磨蹭著回座。
晚休時最明顯。
吃完飯後,教室里不剩幾個人。
大隊人馬分布在校園的各個角落,有人去大操場散步,有人在小操場打羽毛球踢毽子。
有人什麼都不做,就只是靠著窗台吹風,捧著水杯望著樓下愣愣出神。
以前上高一高二的時候,他們總能看到高三的學長學姐時常趴在走廊的欄杆上發呆,當時覺得很奇怪。
等自己走到這一步才忽然明白,不是樓下的風景有多好看。
是從今以後,他們再也沒機會這樣看了。
明明一個月前,他們還在痛苦地禱告,祈禱讓這種苦日子快點過去。
怎麼在一個月後,還開始懷念了呢?
於是,在腦袋進水被折磨出了斯德哥爾摩綜合徵和另有緣故中,所有人都選擇了後者。
人啊,都是賤皮子。
以前總嫌時間過得太慢,早讀慢,跑操慢,上課慢,月考慢。
整個高三都漫無邊際,每分每秒都度日如年。
還上著課,就掰著手指頭盼高考,盼考完趕緊解放,盼趕緊離開這個人間煉獄。
真到快要結束的時候,很多人又捨不得離開了。
捨不得走了無數次的走廊,捨不得學校小超市會烤到爆裂的烤腸。
捨不得宿舍硬得直掉渣的床板,捨不得樓梯口吹過來的風。
學校的每個角落都捨不得。
但捨不得的真的是學校嗎?
學校一直在這,從未動過。
可一起並肩作戰的朋友們,將要各奔東西。
七天後,就沒有下學期了。
不會在下課時一起閒聊,不會再有半個剝好皮的橘子。
不會再一起手挽手去廁所,去食堂,去操場,去四中的每個地方。
一生冗長,大家以後還能再見幾次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