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衛國已經十八歲，早不是八歲的時候了。
而且姜長順和姜遠超的話他都偷偷聽見了。
姜衛國的心這些年早就涼透了，早就沒一點兒傷心的感覺了。
他想，他爸還想騙他呢。
他搖頭，「爸，不是我不想去，我都沒上過學，去了也是給您丟臉，人家不得說我給祖國建設丟臉嗎。二哥就不一樣了，高中生，馬上就要畢業，他同學也都去下鄉，他如果不去，人家不得嘲笑他沒擔當。而且二哥學習也好，去了鄉下更能給國家做貢獻，為姜家光宗耀祖。」
他每說一句，姜長順的臉就陰沉一分。
姜長順看著姜衛國，半晌才說，「衛國啊，你是不是一直記恨爸媽不讓你上學啊。」
記恨談不上記恨。
畢竟他幾乎已經確定他不是爸媽的親生兒子。
既然這樣的話，他們夫妻能養他長大，已經很好了，總不能再要求人家像對待親生兒子一般，讓他去上學。
姜衛國搖頭，「沒有，爸，您多想了，我感激您和媽還來不及呢。」
「那你為什麼不去下鄉？還拿學歷說事兒？」姜長順嘆了口氣說，「不是我不讓你二哥去，你二哥身子骨打小就弱，如果去了鄉下，那累出病來可怎麼辦啊。」
姜衛國微微低頭沒說話。
因為姜長順這是睜眼說瞎話。
姜遠超的身體可比他好太多了。
這少姜遠超哪怕是三年災害的時候也沒怎麼餓過肚子，而他從小忍飢挨餓，就現在還瘦的就跟麻杆一樣呢。
不過他也看出來了，他爸是鐵了心的不讓姜遠超下鄉，而是讓他代替下鄉了。
姜衛國抿了抿唇，「可是，我不是知識青年，用我的名字恐怕人家知青辦的也不答應。」
姜衛國心裡很難過，他不想去下鄉。
沒人為他考慮，那他就得為自己考慮。
姜遠超不止一次嘲諷他是個野種。
小時候他不懂什麼是野種，後來他知道了。
他甚至一度以為他是姜長順在外頭跟人生的，後來發現也不是這麼回事兒。
姜長順皺眉，「你先幹活去吧，我再想想。」
於是姜長順去上班了，姜遠超從學校突然回來了，進門就嚷嚷道，「姜衛國，給我做點兒飯吃，餓死我了。」
「姜衛國，你死哪兒去了。」
姜衛國正躺在床上懷疑人生，還真沒聽見姜遠超的聲音。
姜遠超掀開帘子進來，見姜衛國躺在床上，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姜衛國，你真是好命啊，我們在外頭忙活，就你一個人躺在這裡睡大覺享福，呸。起開。」
說著姜遠超伸手去拉扯姜衛國，想將他扯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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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米二的床，兩個青年躺著其實很擁擠，姜洪濤出去上班後就住宿舍了，姜遠超便搬出來跟姜衛國住在這兒。
大部分時候姜遠超占據大部分地方，姜衛國只能貼著床沿，很多次都被姜遠超踢下床。
這會兒姜遠超看著姜衛國，就像姜衛國搶占了他的地方一樣，不生氣才怪。
姜衛國連忙道，「我沒聽見。」
「沒聽見，你是聾了。」
姜遠超怒目而視，看著姜衛國的眼神像個仇人一樣，「快點兒給我做飯去。」
姜衛國逆來順受慣了，抿了抿唇起身去做飯。
他在那兒做飯的時候姜遠超還在那兒罵罵咧咧罵的極為難聽。
姜衛國心裡不是沒有氣，可他又能怎麼辦？
真的要替這樣的人去下鄉？
憑什麼？
像姜遠超這樣的人，就該去鄉下過過苦日子。
可他得怎麼做呢？
姜衛國一邊聽著姜遠超罵他，一邊做飯，做飯的時候他都差點忍不住往飯里吐口水了。
就算他真不是親生的，這些年他在家裡當牛做馬的，也還夠了這恩情了吧，這些年他都沒吃飽過一次。
但姜衛國還是做不到往飯里吐口水的事兒。
忍著怒氣做了飯。
看著姜遠超狼吞虎咽吃飯的時候，他突然就有了主意。
「二哥，你真的不去下鄉嗎？」
姜遠超看他，「你什麼意思？」
姜衛國說，「爸說讓我替你去下鄉，聽說去的是建設兵團呢，去了就是當兵，聽說發衣服每個月還能發工資，真好。如果去東北的話，我往後就能吃飽肚子了。」
見姜遠超看著他，姜衛國真誠道，「二哥，謝謝你肯把這個機會讓給我。去當兵呢，你說等以後我是不是也能當個班長排長什麼的，那是不是就光宗耀祖了？」
姜遠超嗤笑，「就你？」
「是啊，就我。」姜衛國繼續說，「這一次去的聽說還有好多女知青，到時候說不定我就能娶上媳婦兒了。」
姜遠超不由撇嘴，「誰會跟你一個沒文化的文盲。我吃完了，我走了。」
他走到門口，看著姜衛國，「你真的想去下鄉？」
「嗯嗯，這是我的好機會呢，畢竟就我這沒文化的，留在城裡也是白瞎呢。」
姜遠超撇嘴，「那不一定。」
不一定什麼，姜遠超並沒有說，但晚上的時候姜遠超就鬧起來了。
死活要去下鄉，還說他已經報名了，氣的姜長順第一次打了姜遠超一巴掌。
姜衛國一聲不吭。
晚上的時候姜衛國聽見姜長順對杜秀娥說，「下鄉肯定不如留在城裡，就是這些孩子被口號喊的都想去。」
「那怎麼辦？現在遠超都報名了……」
「報名又怎麼樣。」姜長順壓低聲音說，「反正都是一家子的兄弟，先穩住遠超，等到走的那天，我們把他關在家裡，把姜衛國送上車，到時候他就留在城裡，頂著姜衛國的名頭，你再把工作轉給他不就行了。」
兩口子商量好了計策，是誰都沒說。
姜衛國慌了神。
他是真的不想去下鄉，他不會幹農活，又不識字，他去了鄉下能怎麼辦？
要是能結婚就好了。
對啊，結婚。
姜衛國突然就想結婚了。
可他能跟誰結婚？
大院裡的人看著他每次都會搖頭可惜，「白瞎了長這麼好看，攤上那樣的爹媽，以後娶媳婦兒誰敢嫁啊。」
姜衛國心裡很難受，趁著大人上班的時候，他就想去知青點問問能不能不下鄉。
「對不起，對不起。」
「沒事兒。」
姜衛國愣了一下，忽然抬頭。
他還沒說話，眼前的女同志眼睛都亮了，「呀，你長的真好看，你結婚了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