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
距離他和江妄最後一次見面,已經過去整整三年。
那時候江妄的公司剛剛在科創板上市,市值勉強擠進前五十,在一眾老牌豪門眼裡還是個不值一提的新人。
而封家正如日中天,封祐本人更是風光無限。
所有人都捧著他,順著他,生怕惹這位小祖宗不高興。
除了江妄。
他和江妄的相識源於一場意外。
具體是什麼意外,封祐不願意回想。
總之從那以後,他看江妄非常不順眼。
還記得在那之後的一個慈善拍賣晚宴上,封祐被一群狐朋狗友簇擁著進場,整個人閃閃發光。
他看見了角落裡的江妄。
那人穿著一身明顯不合身的廉價西裝,獨自坐在最偏僻的座位,背挺得很直,手裡端著一杯水看著台上。
周圍沒有一個人跟他搭話,甚至有人經過時會刻意繞開。
封祐當時用得意的目光看了過去,下一秒卻皺了眉。
是因為江妄看他的眼神。
那是封祐第一次被人用那種眼神注視。
那雙漆黑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只是淡淡地掃過他全身後移開,仿佛他只是會場裡一件無關緊要的擺設。
封祐當時就火了。
他從小被寵到大,走到哪裡都是焦點,從來沒有人敢用這種眼神看他。
特別是江妄,他最是不允許。
於是那天晚上,他故意在競拍環節跟江妄抬價。
江妄舉牌競拍一件不起眼的古董鋼筆,封祐就跟著舉,把價格從十萬硬生生抬到兩百萬。
最後江妄放下牌子,沒再跟。
封祐得意洋洋地拍下鋼筆,然後在眾目睽睽之下走到江妄面前,把鋼筆遞過去。
「送你了。」他笑得張揚。
「反正我也不需要,看你挺喜歡的。」
這話說得漂亮,像是慷慨贈予,實則字字帶刺。
我不需要的東西,施捨給你。
江妄當時看著他,沒接鋼筆,只是淡淡地說:
「謝謝,不用。」
他起身離開了會場。
那是在那場意外之後,兩人再一次的對話,以這種方式收場。
後來封祐變本加厲。
所有人都想不明白,封家那個眼高於頂的小少爺,為什麼會如此針對一個剛冒頭的窮小子?
兩人八竿子打不著的關係,行業領域不重合,社交圈子也完全錯位。
江妄怎麼招惹他了?
封祐從來沒解釋過。
原因被他死死封在心裡,爛在肚子裡,對誰都沒提過一個字。
他只是開始頻繁地出現在江妄面前,找茬、挑刺、使絆子,怎麼讓對方不痛快怎麼來。
今天在酒會上當眾駁他面子,明天在合作洽談里讓底下人卡他的項目。
他像一隻豎起毛的小貓,逮著江妄就伸出爪子撓一下。
一來二去,全城圈子都知道封家小少爺和那個姓江的新貴不對付,兩人是針尖對麥芒的死對頭。
封祐想撕碎那層平靜,想看看這個人失控的樣子。
想讓他眼裡有情緒,哪怕是恨也好。
可是江妄從來沒有失控過。
江妄的公司越做越大,一步一步爬上了商界頂端。
封祐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那些小打小鬧根本傷不到對方分毫。
江妄像一棵生長的樹,根系扎得越來越深,枝葉越來越茂密,等所有人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長成了一片遮天蔽日的森林。
再後來,封家就倒了。
封祐從雲端摔下來,摔得骨頭都碎了。
他被轉賣,被羞辱,被打斷脊樑,從天之驕子變成任人踩踏的爛泥。
而江妄呢?
他穩坐頂級商圈,權勢滔天,翻手覆雲,成了所有人仰望的存在。
兩個人的位置,徹底顛倒過來。
封祐偶爾在那些昏暗逼仄的角落裡聽見別人議論江妄,心裡又酸又澀,更多的是怕。
他怕江妄來報復他,怕這個曾經被他踩在腳下的人,如今像碾死螞蟻一樣輕鬆地碾死他。
而現在,江妄真的來了。
那道視線落在他身上,涼颼颼的。
封祐下意識想低頭躲開,想把自己縮成一小團消失在所有人的視線中。
可他動不了。
江妄怎麼來了?
封祐腦子裡亂七八糟地,又驚又慌又屈辱。
江妄看見他這副樣子了,心裡肯定在暗爽吧。
以前受了他那麼多氣,現在風水輪流轉,終於輪到他來看笑話了。
說不準人家就是專門打聽到他的下落,特意過來欣賞這副慘狀的。
封祐越想越絕望,指尖掐進掌心。
江妄看了他幾秒鐘,目光很沉,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
他移開視線,側過頭,看向旁邊那個已經快縮成鵪鶉的酒吧老闆。
「他,多少錢。」江妄開口。
周圍的空氣凝固了一瞬。
眾人臉上的表情變得訝異,互相交換著目光,等著看一場精彩的戲。
封祐猛地抬頭看向江妄。
他以為江妄會先說幾句風涼話,會當眾揭他的短,會拿年少時那些恩怨翻來覆去地羞辱他。
可江妄現在在做什麼?
問價?
酒吧老闆最先反應過來,後背的汗瞬間把襯衫洇濕了一大片。
他搓著手,乾巴巴地擠出笑容:
「江總,您怎麼大駕光臨這種地方。這小子是我們這陪人玩兒的,您要是感興趣,我送您?就當交個朋友……」
江妄眉頭微蹙了一下。
「報價。」
語氣比剛才冷。
老闆一個哆嗦,不敢再耍花腔。
他飛快地盤算了一下行情,哆哆嗦嗦報了個數,比買來的價格高出一些,但不算離譜。
他不敢在江妄這種人物面前耍花樣,借他十個膽子也不敢。
江妄聽完,微微頷首。
助理立刻上前一步,公文包拉開,支票本刷刷翻了兩頁,鋼筆尖落下,龍飛鳳舞填了一串數字。撕下來,遞到老闆面前。
「一億。買斷他的一切歸屬權。從現在起,他和你們這裡,再無關係。」
酒吧老闆接過支票。
他低頭看了一眼上面那串零,眼睛慢慢瞪大,眼珠子差點從眼眶裡蹦出來。
一個億。
後面跟著的零多得讓他數了兩遍才確認自己沒看錯。
這筆錢別說買一個封祐了,把這整條街的酒吧全盤下來都綽綽有餘。
他捧著支票的手開始抖。
整個酒吧里此起彼伏響起倒吸冷氣的聲音。
「什麼情況?江總要買封祐?」
「廢話,這不明擺著嗎!當年被封家小少爺欺負得那麼慘,現在翻身了,當然要報復回來!」
「一個億!我的天,封祐現在值這麼多錢?」
「值個屁!江總這是故意羞辱他呢!你看封祐那臉色,跟死人一樣。」
……
封祐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助理把支票遞出去,看著老闆手忙腳亂地接過去,看著周圍所有人驚愕的表情。
耳朵里嗡嗡響,腦漿像被人拿勺子攪了一通,混混沌沌的。
他又被賣掉了。
算不清第幾次了,他就像一件貨物,從這個人的手裡轉到那個人的手裡,標價一次比一次低,待遇一次比一次差。
被賣掉這件事,他應該已經習慣了才對。
可這一次不一樣……
買他的人是江妄。
那個他處處針對,次次刁難見面就掐的死對頭,在他最落魄最狼狽最不堪的時候……
從天而降,要用天價把他買走。
封祐的腦子終於轉過來一個念頭。
報復。
江妄要報復他。
他給過的每一次難堪,每一句刻薄話,每一個故意使的絆子,現在都要連本帶利地討回來了。
清算的時候到了。
封祐的腿一陣發軟。
他扶著沙發靠背才勉強站穩。
江妄會怎麼折磨他?
關起來?
餓著?
還是像那些人一樣,把他當牲口一樣使喚?
他不敢想,腦子裡亂成一團,恐懼絕望湧上來,把他整個人淹沒。
江妄的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
封祐下意識縮了縮脖子,睫毛顫得厲害,腦袋垂得更低。
他不敢和江妄對視,不敢從那張冷峻的臉上讀出任何情緒。
他怕看見嘲諷,更怕看見憐憫。
哪種他都受不了。
「你有意見?」江妄問。
封祐抿著嘴。
他還能有什麼意見呢?
他算什麼?
他什麼都沒有了,沒有錢,沒有勢,沒有家人,沒有朋友,連尊嚴都被人踩碎了碾進泥里。
他只有這條命,而這條命現在攥在江妄手裡,人家花了一個億買走的。
封祐慢慢閉上眼。
亂七八糟的情緒忽然就退潮了,剩下一片空茫茫的麻木。
空酒杯從手裡滑落。
哐啷。
碎了一地。
像他的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