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離髒亂的地方。
封祐坐在后座右邊,後背僵直。
江妄坐在左邊。
兩個人之間隔了大半個座位的距離,寬敞得能再塞一個人進來。
可封祐還是覺得空氣稀薄,呼吸不暢。
他也不敢大口喘氣,生怕發出一點動靜引起旁邊那位的注意。
手指死死摳著衣擺,布料被攥得皺成一團。
他看似面無表情,實則心臟快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了。
「不舒服?」
江妄忽然開口。
封祐一個激靈,差點彈起來,趕緊搖頭:
「沒有。」
「冷?」
封祐還是搖頭。
車上空調開的恆溫,吹出來的風不冷不熱,溫度剛剛好。
可他胃裡空蕩蕩的,身體裡面沒一點熱乎氣,血管里淌著的好像都是涼水,從內往外透著寒意。
「那你抖什麼?」江妄說。
封祐一愣,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還真在抖。
他趕緊把兩隻手攥成拳頭塞進大腿底下壓著,梗著脖子嘴硬:
「沒有。你看錯了。」
江妄沒說話。
封祐等了兩秒,沒等到回應,悄悄用餘光瞟了瞟旁邊。
那道目光還留在自己身上,他被看得渾身不自在,又不敢明說,只好把腦袋微微朝車窗那邊偏了偏,假裝在看外面的夜景。
窗玻璃上倒映出他模糊的影子,瘦得顴骨都突出來了,跟從前那個臉頰飽滿的小少爺判若兩人。
封祐盯著自己的倒影發了一會兒呆。
忽然覺得肩上一沉。
一件外套從天而降,裹住了他單薄的肩膀。
料子又輕又軟,帶著屬於另一個人的體溫,暖烘烘的。
封祐懵懵地轉頭,看著江妄。
江妄已經把視線挪開,正低頭看手機屏幕,修長的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兩下,神情冷淡。
封祐抿了抿嘴,把外套往上拉了拉,布料摩挲過臉頰,身體確實暖和了一些,胃裡那股涼意也退了幾分。
可他嘴上還是忍不住冒出一句:
「我說了不冷。」
江妄沒抬頭,手機屏幕的光映著他的臉。
「誰管你冷不冷。穿的破破爛爛的,家裡的傭人隨從看見了,丟的是我的人。」
封祐噎住了。
他想反駁,就算他們看見了,誰敢說你江妄丟人?
你現在這副樣子往那兒一站就是行走的氣壓機,方圓五米之內連只蚊子都不敢嗡嗡。
話都頂到嗓子眼了,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算了。
他現在是寄人籬下,寄的還是江妄的籬下。
這人前腳在酒吧里卸人胳膊挖人眼睛,後腳又冷著臉說難聽話。
想起剛才的一幕,封祐又一個激靈。
這麼久不見,這人倒是越來越兇殘了……
誰知道哪句話會踩雷,他還是閉嘴最安全。
封祐縮在座椅里不吭聲了。
江妄默默讓司機又將溫度調高了些。
車子拐了幾個彎,一路往城郊方向開。
窗外的建築越來越稀疏,高樓大廈變成了低矮的獨棟,最後連獨棟都少了,大片的綠化帶和樹影從車窗外掠過。
封祐的心跟著車速一塊兒往下沉。
他偷偷瞄了一眼導航屏,發現目的地顯示的是城郊某片區域,半山上那種,前不著村後不著店。
他腦子裡嗡的一聲。
這殺千刀的混蛋不會是要把他賣了吧?
這幾年江妄在不在國內,難道在外面還開拓了什麼人口販賣的副業?
封祐越想越慌,把外套裹得更緊了,身子往車門那邊縮了縮。
暗暗在盤算待會兒要是真有什麼不對勁,自己能不能拉開車門滾出去。
車速這麼快,滾出去肯定得受傷,但總比被人賣了強……
想的太投入,都沒聽見江妄叫他下車的聲音。
「是打算讓我把你扛下來?」
江妄比剛才大聲了一些,封祐終於回神。
封祐透過車窗往外一看,高大的鐵藝大門緩緩向兩側敞開,門後是一條修剪齊整的車道,兩側種著整排的梧桐。
車道盡頭是一棟三層高的獨棟別墅,外牆是淺色的石材,暖黃色的燈光從落地窗里透出來。
封祐鬆了一口氣,整個人軟在座椅上。
算他還有點兒人性,不用被賣了。
他手忙腳亂地去扶著座椅下了車。
從車裡出來的時候腿還在發軟,腳踩在地面上像踩在棉花上。
江妄看他的表情有些奇怪,像是在看……傻子?
封祐有些尷尬的低著頭,跟了上去。
剛走了兩步,眼前忽然一陣發黑。
胃裡空的,身體虛的,加上剛才在酒吧里繃了那麼久的神經突然松下來,血壓一整個往下掉。
封祐只覺得天旋地轉,腳下一軟,整個人就往下栽。
「封祐!」
江妄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又急又緊,跟他剛才那副從容冷淡的樣子完全不搭邊。
意識斷了一小截。
再睜開眼的時候,入目的是客廳的天花板。
封祐眨了眨眼,視線慢慢聚焦。
他發現自己正被江妄抱在懷裡,還是那種雙腳離地一手托背一手托膝彎的標準公主抱。
兩個人離得極近,江妄的下巴就在他額頭上方。
封祐懵了。
他一時間忘了掙扎,就那樣呆呆地看著江妄,腦子一片空白。
江妄察覺到懷裡的動靜,低頭瞥了他一眼。
視線在他蒼白的臉上停了停,確認那雙眼睛是睜開的之後,緊繃的唇角微微鬆了松。
但嘴上說出來的話還是冷邦邦的:
「走兩步路都能暈?嬌貴成這樣?「
說完他幾步走到客廳沙發前,手一松,就轉身要走。
封祐整個人被丟進了沙發里。
沙發墊子厚實又有彈性,軟的很。
可封祐身上的傷太多了,這一摔疼得他「嘶」地倒吸一口涼氣,整個人縮成一團。
痛呼很輕,但江妄的腳步頓住了。
他轉過身,幾步走回沙發邊上蹲下來,眉頭擰著:
「摔疼了?」
江妄的聲音聽起來,是不是有點緊張?
封祐伸手捂著左邊的肩膀,眼眶不知道什麼時候泛了紅,鼻尖也微微發酸,看起來委屈巴巴的。
他也不說話,就那樣縮在沙發里,又疼又茫然。
江妄忽然伸手扯開了他的衣領。
封祐沒反應過來,領口已經被拉開了一大截。
鎖骨下方,大片的淤青蔓延開來,青紫交疊,新舊交錯,有些邊緣已經泛了黃,有些還是觸目驚心的深紫色。
那皮膚本來就白,襯得那些傷更加扎眼。
江妄的眼神暗了一瞬。
他手上動作沒停,指尖勾住封祐衣服的下擺就要往上掀。
「別看了。」
封祐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兩個人的手疊在一起,封祐的指尖碰到江妄的手背時,兩個人的動作同時僵了一下。
封祐抬起泛紅的眼眶看著他,聲音悶悶的:「別看了,不好看。」
他不想在江妄眼前展示自己過於狼狽的一面。
太難堪了。
江妄低頭看著他。
那隻手被按的手沒有抽開,封祐的指腹貼著他的指節。
他反手輕輕一握,把封祐的手攏在掌心裡,拇指不輕不重地蹭過他的手背。
涼成這樣,他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