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祐在心裡「切」了一聲。
堂堂江總,還能在乎這一個億?
騙鬼呢。
分明就是故意刁難他,讓他難堪罷了。
但他不敢真把這話說出口,只能咬了咬嘴唇里的嫩肉,抖著手把衣服下擺往上掀了一點。
不多,就堪堪露出腰腹那一小片。
但就這一點也足夠看見了。
大片的淤青映入眼帘,比之前在沙發上江妄瞥到的那一小塊有過之而無不及。
底下是根根分明的肋骨,瘦得能看清楚形狀,皮膚薄薄地繃在上面,看著嚇人。
江妄站在床邊沒走。
他揣在兜里的手慢慢攥緊了,面上還是那副冷淡的樣子,可要是有人仔細看他狀態,就能發現他的不自然。
封祐偏過頭去,盯著對面牆上的一幅裝飾畫,假裝自己不存在。
他不想看醫生,更不想看江妄,只覺得這兩個人現在都看見了他這副破破爛爛的樣子,丟人丟到姥姥家了。
「嘶……」
醫生的手指在他側腰某處淤青上輕輕按了按,實在刺痛,封祐沒忍住痛呼出聲,整個人縮了一下。
「輕點兒。」
這聲輕點兒是江妄嘴裡蹦出來的,又快又急。
封祐被他突然出聲吸引,下意識扭頭看過去。
江妄說完也察覺到了不對,耳根熱了一下,趕緊又補了一句:
「這人嬌氣得很,下手重了小心他記恨上你。」
封祐聞言忍不住小聲嘀咕:
「胡說八道……我才沒有那么小心眼……」
醫生假裝什麼都沒聽見,繼續手上的檢查。
手指沿著肋骨一根一根摸過去,偶爾按幾下問疼不疼,又翻開封祐的胳膊和手腕看了看關節,用聽診器檢查了心臟。
封祐迫於江妄站在旁邊盯著,只能老老實實地一一回答。
檢查完一圈,醫生直起身,給江妄交代了幾個注意事項。
骨頭上沒大問題,但軟組織挫傷不少,得好好養著,別劇烈活動,別受涼。淤青拿藥膏揉開了能散得快些,睡眠和營養得跟上,不能再餓著,胃已經有些傷了。
他從醫療箱裡掏出幾管藥膏和一盒口服的消炎藥,整整齊齊擺在床頭柜上,最後補了一句:
「洗澡的時候注意別用太熱的水,傷口泡久了容易發炎。」
江妄點點頭,難得語氣緩和了些:
「辛苦了。這個月工資翻倍。」
醫生那張因為半夜被叫起來而帶著倦意的臉瞬間亮了,嘴角壓都壓不住。
他忍著笑拎起醫療箱大步流星地往外走,關門前還不忘回頭補了句:「江總再見!有事兒隨時叫我!」
腳步聲順著樓梯一路小跑下去,很快消失了。
江妄其實沒有半夜麻煩醫生的習慣,他這人講究分寸,非急事從不擾人清夢。
這回是破例。
他站在床邊垂眼看著還躺在床上的封祐,那人正把衣服使勁往下拽,恨不得把衣料拉長把整個自己都裹進去。
江妄輕輕笑了一聲,看不出來是不是嘲諷:
「要是不餓就繼續躺著吧,我先去吃東西了。」
話音剛落,封祐的眼睛唰地亮了。
有飯吃!
口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開始分泌,淹沒了整個口腔。
他從床上彈起來,剛才還耷拉著的小臉瞬間精神了不少,肚子應景地又咕嚕一聲。
肚子比人誠實多了。
管他剛才嘴有多毒呢,先吃了飯再說。
封祐快步跟上江妄的腳步,從二樓臥室一路小跑到一樓餐廳。
他實在是太餓了。
算起來已經快要三天沒正經吃過東西了。
上次進嘴的固體食物還是前天晚上,有個喝多了的客人把啃了一半的漢堡扔在桌上,他趁沒人注意偷偷掰了一小塊塞進嘴裡。
麵包幹得像紙板,雞肉冷得發硬,但那是三天裡唯一一頓。
此刻餐桌上擺著的東西,在封祐眼裡簡直是滿漢全席。
都是清淡熱乎的,正好養胃。
也不知道江妄是什麼時候吩咐廚房備下的,從他進門暈倒到現在統共也沒多少時間,廚房動作倒是利索。
封祐站在桌邊咽口水,肚子叫得更響了。
江妄拉開椅子坐下,挑眉看著一旁還在原地杵著的人:
「真不打算吃?」
封祐使勁點頭:
「我當然要吃。」
「那你還站著做什麼?等我請你?」
封祐歪了歪腦袋,指了指桌子:
「我現在就能吃?吃這些?」
江妄眉頭皺起來:
「不然呢?你從前不都是這樣吃飯的?」
封祐的眼神還黏在食物上,嘴巴比腦子快,脫口而出:
「之前都是他們吃完我才吃點兒剩……」
他說完就愣住了,嘴閉得飛快,可話已經出去了。
江妄聽懂了。
他太陽穴突突跳了兩下,捏著筷子的手緊了緊:
「先坐下吃飯。以後想吃什麼就告訴阿姨。」
說完又補了一句:
「……瘦得像個干鬼,看著就讓人難受。」
封祐自動忽略了後半句,耳朵只接收了「坐下吃飯」四個字。
他隨手拉開一把椅子坐下來,抄起筷子直奔白米飯,夾了一筷子囫圇塞進嘴裡,燙得直吸氣也不肯吐出來,嚼了兩下就咽了。
一開始他只吃白米飯,江妄看不下去了,伸手把自己面前的那些菜推到封祐手邊,什麼話都沒說。
封祐抬眼看了一下,確定這是給他的,這才夾了一筷子肉塞進嘴裡。
狼吞虎咽。
腮幫子鼓得像只倉鼠,嘴角還沾著一粒米,吃相跟從前那個在米其林餐廳里慢條斯理切牛排的小少爺判若兩人。
江妄盯著他那副吃相看了好一會兒,終於忍不住開口:
「慢點兒吃。我沒有跟人搶著吃的習慣。」
封祐嘴裡塞得滿滿當當,「唔」了一聲算是回應,但速度半點沒慢下來。
他太餓了,胃像一口無底洞,多少東西填進去都感覺不到飽。
直到一碗米飯見了底,他的動作才終於放緩了一點。
江妄見他吃得差不多了,看似隨意地問:
「你身上的傷,都是誰幹的?」
封祐正用筷子刮碗底最後一點米飯,聞言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江妄問這個幹什麼,但食物的滿足讓他整個人都放鬆了不少。
人在吃飽的時候總是比較好說話,這時候問他什麼他都能答。
他吸了吸鼻子,掰著手指頭數:
「也不全是……有一些是之前那個李總,李生力,他嫌我給他倒酒的時候手抖灑了。」
「還有王總,有回我困得不行在他家客廳睡著了,他踹了我好幾腳,說我躺在他地上晦氣。」
「陸總……陸總好像是因為我偷吃了他一塊點心,那點心他本來要餵狗的……」
江妄的眉心越擰越緊。
封祐還在繼續數:
「哦對了,叔叔把我賣出去之前也打過。其他的……太多了,我記不太清了。」
「賣出去?」江妄的聲音忽然沉了。
封祐喝了口湯,點點頭:
「是啊。叔叔說我現在的身份在封家已經不合規矩了,不能白養著我,就把我賣給人家當傭人了。」
「後來那家嫌我不會看眼色,說我不好玩兒,又轉賣給了下一家,就這麼一家一家轉過來的。」
江妄捏著筷子的手猛地收緊。
封祐還在埋頭喝湯,沒注意到對面人的臉色已經陰沉到可怕的地步。
他正往嘴裡送最後一口飯。
「啪!」
一聲巨響。
江妄把筷子重重拍在了桌面上。
力道大得驚人,那雙檀木筷子直接從中間斷成兩截,一截彈到了桌面上,另一截掉在地上。
餐桌上的碗碟跟著震了一下,封祐差點被噎到。
他猛地抬頭看向江妄,發現這人面色鐵青,眼底燒著一簇極旺的火,周圍的空氣都冷了下來。
封祐嚇了一跳,以為是自己吃相太難看惹了對方不高興,連忙放下筷子站了起來:
「我、我不吃了……」
江妄看見他緊張得縮成一團的樣子,愣了一下,這才意識到自己情緒外露了。
他垂下眼,深吸一口氣,再抬起來的時候面色已經緩和了大半。
他朝封祐擺了擺手:
「坐下繼續吃。」
封祐站著沒動,兩隻手絞在身前,怯怯地看著他。
江妄隨便扯了個理由:
「沒事,我剛才手抽筋了,沒控制住。坐下吧,湯還沒喝完。」
封祐嘴裡還鼓鼓囊囊的,見江妄好像真的不是沖他生氣,猶豫了兩秒,又乖乖坐了回去。
這次吃得小口了一些,筷子都不敢往遠處伸,只扒拉著自己跟前的碗碟。
江妄沒再動筷子。
他靠在椅背上,垂著眼皮,舌尖慢慢舔了舔發酸的後槽牙,心底那團火越燒越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