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逐漸亮起來的時候，江妄還站在窗邊。
晨光從窗簾滲進來，灰濛濛的。
他垂眼看著外面逐漸清晰的樹影輪廓，心裡翻來覆去。
他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尖，上面仿佛還殘留著那人冰涼的體溫。
封祐太瘦了，剛才握著他手的時候，掌心觸到的全是骨頭，手腕細得一把就能圈過來，讓人心裡跟著發緊。
一年前他就收到了封家瓦解的消息。
那時候他還在完成一個至關重要的項目，關係到公司能不能在海外市場站穩腳跟，千鈞一髮，他脫不開身。
他只能托人打聽了那邊的情況，得到的回覆是，封家小少爺被他叔叔封崇安接走照顧了。
江妄當時微微鬆了口氣。
封崇安是封祐的親叔叔，血緣至親，總不至於太虧待他。
他心裡雖然還是放不下，但項目確實走不開，只能先把這件事按下，想著等忙完這一陣就回去看看。
結果這一忙就是一年多。
再收到消息的時候，已經是在地下酒吧里，有人給他發了一段模糊的視頻。
視頻角落裡縮著一個瘦骨嶙峋的年輕人，被人推來搡去地取樂，那張臉他再熟悉不過。
江妄當時盯著屏幕看了整整十分鐘。
手指差點把手機捏碎。
他連夜訂了機票，推掉了後面所有行程。
有點可笑。
封家小少爺從前討厭他討厭成那樣，見面就掐，話裡帶刺，恨不得把他從所有場合里趕出去。
但他就是控制不住，總是忍不住去關注小少爺的所有狀況。
他第一次露面就被人塞了半瓶酒，那段記憶荒唐得像做夢一樣，可五年過去了，每個細節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五年前。
那時候江妄還是個徹頭徹尾的新人。
公司剛剛註冊，辦公室租在城郊一棟舊寫字樓里，連前台都是他自己客串的。
他拼了命才擠進那場晚宴的門檻，穿著一套打了五折的西裝，站在人群最邊緣的角落，手裡端著一杯不知名的酒，眼睛卻一刻也沒閒著。
這種級別的宴會，即使沒人願意跟他搭話，光是觀察那些頂級富豪的言談舉止，合作談判，就夠他學很多東西了。
宴會的絕對主角是封家小少爺。
江妄早就聽說過封祐的名字。
財經雜誌上登過他的照片，某次慈善晚宴的報導里也有他的側影，漂亮得不像真人。
但照片終究是照片。
那晚江妄正端著酒杯站在角落裡，忽然感覺人群的焦點方向有動靜。
他下意識望過去，恰好透過攢動的人影縫隙，對上了一雙亮晶晶的眼睛。
封祐被人群圍在中間，珠光寶氣里襯著那張白淨精緻的臉，笑起來眉眼彎彎的，張揚又鮮活。
他也剛好透過縫隙看見了這個站在角落的陌生人，兩個人隔著滿廳的燈光人群，遙遙對視了一瞬。
江妄的心跳漏了半拍。
小少爺果然好看，比照片上好看一萬倍。
那種好看帶著撲面而來的生命力，像春天裡第一朵開得最盛的花，叫人移不開眼。
江妄猛地意識到自己的視線太直白了，慌慌張張地把目光移開，端起手邊的酒杯猛地灌了一大口。
他忘了看酒的度數。
入口辛辣，燒得嗓子眼一陣發燙。
他後知後覺地發現這杯是純的伏特加，度數高得離譜，那口酒灌下去，胃裡直接燒起來一團火。
他趕緊把杯子放下，可那團火已經竄上來了，順著血管往四肢蔓延，整個人都熱烘烘的。
他看見了更離譜的畫面。
封祐從人群里走了出來，端著酒杯，穿過大半個宴會廳，一步步朝他走過來。
周圍那些人的目光跟著移動，好奇又驚訝地看著這位小少爺朝著角落裡那個無名新人走過去。
江妄以為是自己喝多了出現的幻覺。
封祐在他面前站定，歪了歪腦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問：
「你是新來的？之前怎麼沒見過你？」
江妄嗓子發乾，心跳得像擂鼓。他點了點頭：
「……嗯，新人。第一次來見世面的。」
封祐好像笑了一下，嘴角翹起來說：
「新人就能參加我家辦的宴會，還能看到我，你真有福氣。」
這話要是換別人說，江妄大概會在心裡給這人貼個自戀狂的標籤。
可從封祐嘴裡說出來，帶著一股理所應當的坦蕩勁兒，配上那張笑臉，江妄只覺得，是啊，他確實有福氣。
後來的事情發展得實在太夢幻了，夢幻到江妄現在偶爾回想起來，都會恍惚一下。
兩人碰了好幾杯酒。
江妄本來就灌了一大口伏特加，後來又陪著封祐喝了幾杯香檳混著別的酒精，甜滋滋的，度數卻一點都不低。
宴會將散的時候，他腦子已經不太清楚了。
他在門口等車，夜風吹著稍微清醒了一點點，正抬手攔出租。
兩個黑衣人從旁邊悄無聲息地靠過來，一左一右把他架住了。
「我們家少爺要見你。」
江妄皺眉：
「你們家少爺是……」
「封少爺。」
他沒來得及拒絕，也沒那個能力拒絕。
兩個保鏢塊頭比他大一圈，半架半扶地把他塞進了一輛黑色的商務車。
車子七拐八拐，停在一處私人住宅門口。
江妄被帶進去，門剛一關上，燈都沒來得及開，一個身影就猛地撲上來把他按在了地上。
江妄的後背磕在地板上，悶響一聲。
他定睛一看，壓在他身上的竟然是封祐。
小少爺面頰緋紅，眼睛迷迷濛蒙的，看起來比他還醉。
他皺著眉頭，嘟著嘴，一臉不高興地湊近了質問：
「你剛才在宴會上，為什麼用那種眼神看我？」
江妄被壓得喘氣有點困難：
「……什麼眼神？」
「就是那種……不屑的眼神！你是不是討厭我？你是不是對我有意見？」
江妄趕緊搖頭：
「沒有。我沒有討厭你。」
「真的嗎？」
「真的。」
封祐好像不太相信，歪著頭湊得更近了，鼻尖都快碰到江妄的鼻尖：
「那你那個眼神什麼意思？難不成是喜歡我嗎？」
兩人的距離近得過分，封祐呼出的氣息帶著甜滋滋的酒味，拂在江妄臉上。
江妄看著那張臉，腦子裡的酒精咕嘟咕嘟冒著泡。
他心想小少爺是真的醉了，醉得不行，這種時候說什麼他都信。
於是他點了點頭：
「是，是喜歡你。」
他以為這樣哄一下，小少爺就該滿意了，鬆開他回去睡覺。
結果封祐嘿嘿笑了一聲，整個人撲進他懷裡，腦袋埋在他頸窩裡蹭了蹭，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
「算你識相。」
然後就那麼抱著他，迷迷糊糊地昏睡過去了。
江妄整個人僵住了。
懷裡的人又軟又暖，呼吸均勻地噴在他鎖骨上，帶著甜甜的香味。
他稍微一動，小少爺就會不舒服地哼唧一聲，手臂箍得更緊。
江妄不敢動了。
他保持著一個極其扭曲的姿勢躺在冰涼的地板上，懷裡摟著一個醉得人事不省的小少爺，腦子裡一片空白。
酒精順著血液慢慢往上涌，眼皮越來越沉，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也睡了過去。
再醒來的時候，天光大亮。
江妄是被一聲哭腔驚醒的。
他迷迷糊糊睜開眼，入目的是一間陌生的臥室，陽光從落地窗傾瀉進來，晃得他眯了眯眼。
然後他意識到自己正躺在地上，而他身上，什麼都沒穿。
江妄猛地坐起來，低頭一看，自己確實光著。
然後他轉過頭，看見了縮角落同樣什麼都沒穿的封祐。
小少爺抓著一件衣服把自己裹得緊緊的，露出圓潤的肩頭和一小截白嫩的鎖骨，眼眶通紅，睫毛上掛著淚珠，嘴唇哆嗦著，用一種又驚又怕又委屈的眼神看著他。
「你、你……」
江妄嚇壞了，完全想不起來昨晚後面發生了什麼。
他只記得自己睡在了地板上，那衣服呢？誰脫的？
他趕緊解釋：
「我真的什麼都沒做，昨晚你喝多了叫我過來的，還抱著我不撒手，我就在地板上睡著了，後面的事我完全不記得……」
封祐已經聽不進去了，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聲音又顫又啞：
「就是你強迫的我……強迫就算了，醒了你還不想負責任！」
哭得讓人心都要碎了。
江妄手足無措，一邊扯過旁邊的襯衫往身上套，一邊慌裡慌張地勸：
「我沒有不想負責，我……」
「那你什麼意思？！」
封祐抽抽噎噎地瞪著他。
江妄咬著牙，喉嚨動了動，過了好幾秒，點了頭：
「好，好……我負責，你別哭了，好不好？」
江妄看著他那張淚痕未乾的臉，看著那雙因為哭過而格外水潤的眼睛，心裡那塊地方軟得一塌糊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