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發生得太突然了。
兩個人就那麼稀里糊塗地在了一起，江妄花了好幾天才消化這個事實。
他以為小少爺是酒還沒醒透在跟他鬧脾氣，說不定第二天清醒過來就會把他踹出去。
他心驚膽戰地守在封祐身邊，端茶倒水跑腿買零食，兢兢業業地伺候了整整一個月。
這一個月里江妄沒敢提那晚的事，滿腦子就想著等小少爺消氣了再好好解釋，那天晚上他真的什麼都沒幹，衣服也肯定不是他脫的。
就是不知道這話說出去封祐信不信。
直到有天晚上，他正站在窗邊想事情，忽然聽見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
回過頭一看，封祐光著腳從床上跑了下來，身上穿著一件過於寬大的衣服，頭髮睡得亂蓬蓬的，眼睛還沒完全睜開。
他迷迷糊糊地走到江妄身邊從背後一把摟住了他的腰，臉貼在江妄後背上蹭了蹭。
「你每天都站著幹什麼呀，別人家男朋友都會陪伴侶一起睡覺的，你為什麼從來不上床抱著我睡？」
封祐的聲音含含糊糊的。
江妄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他低頭看著環在自己腰間的那兩條白生生的胳膊，心跳忽然快得不像話。
那一刻，江妄才發覺。
小少爺好像並沒有生氣。
也並沒有和他開玩笑。
他認真的。
認真得可怕。
認真地把他當成了男朋友，認真地覺得他們就應該像所有情侶一樣一起睡覺，一起擁抱，一起做那些普通戀人會做的事。
江妄承認自己貪心了。
他貪戀小少爺的容貌，貪戀小少爺的身體，貪戀小少爺身上那股甜滋滋的香氣。
他甚至貪得無厭地想要小少爺的心。
他不僅貪心，還縱容了自己。
每天封祐還縮在他懷裡睡得正香時，他捏著小少爺胳膊上那點軟肉，心想……
再過幾天吧，再過幾天一定和他說清楚，然後離開。
再過一個星期，就過一個星期，再過一個月……
可他捨不得了，越久就越捨不得。
他看著封祐趴在沙發上對他笑，心裡那塊地方軟得發酸。
他忽然改了主意，他不走了。
他要更努力，更上進，把自己的身份地位抬上去。
等他站得夠高了，就能名正言順的站在小少爺身邊了。
下了這個決心之後，江妄開始拼命工作。
白天跑業務談合作，晚上回來抱著電腦處理文件到凌晨。
有時候封祐洗完澡湊過來問他在幹什麼，他頭也不抬地說「處理點事」，手指在鍵盤上啪啪敲個不停。封祐在旁邊坐了會兒覺得無聊，就自己裹著被子睡了。
小少爺有時會邀請他一起去參加宴會，興奮地說想在宴會上宣布他們的關係。
江妄每次都搖頭。
「再等等吧，還不是時候。」他說。
封祐臉上的笑容會淡一點，但還是很乖地點點頭，從來沒對外說過兩人的關係。
江妄看著他那副乖乖的樣子，心裡又酸又疼。
他怕。
他怕小少爺和他這種查無此人的身份綁在一起會被人笑話。
怕那些有錢人家的少爺小姐背地裡嚼舌根，說封祐找了個上不了台面的男朋友。
他只能加倍努力，拼命往前跑。
工作越來越多，應酬越來越密，江妄有時候連著三四天睡在公司，連軸轉得眼睛底下烏青一片。
他不敢停下來，總覺得再快一點，再高一點……
這樣過了差不多兩個月，江妄忽然發現，封祐好像好久沒主動找過他了。
他翻開手機一看，自己發出去的消息全石沉大海，封祐一條都沒回。
江妄知道小少爺生氣了。
他抽出一個晚上的時間，推掉所有工作，買了一大束玫瑰花和一盒小少爺最喜歡的草莓蛋糕，興沖沖地回了兩人住的地方。
他想著待會兒進門先認個錯，再把人哄開心了，以後一定多抽時間陪他。
門推開的時候，江妄手裡還捧著花和蛋糕。
迎接他的是滿滿一盆冰水。
物理意義上的冰水，冰涼刺骨，從頭澆下來。
江妄被潑了個正著，眼睛都睜不開，水順著頭髮往下淌，西裝濕透，花和蛋糕也全毀了。
他擦了擦臉上的水，勉強睜開眼……
客廳里不止封祐一個人。
一屋子保鏢，黑壓壓站了一圈，個個面無表情。
兩個保鏢走上前，一左一右按住了江妄的肩膀，力道大得驚人，直接把他壓得跪在了地上。
江妄膝蓋磕在地板上，悶響一聲，花和蛋糕從他手裡脫出去摔在腳邊，奶油糊了一地。
封祐從保鏢身後走出來。
他穿著一件嶄新的毛衣，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走到江妄面前站定，低頭看著跪在地上渾身濕透的人，忽然笑了一下，嘴角翹起來，冷冷的。
「活該。」
「我只是和你玩玩而已，你不會當真了吧？」
江妄心涼了半截。
可他看見封祐有些發紅的眼角，心裡又軟的不像話。
小少爺是不是偷偷哭過了……
他仰頭看著封祐，嗓子澀澀的，還是擠出一個笑來：
「阿祐，我知道錯了。別生氣，我買了你最……」
話卡在喉嚨里沒說完。
因為封祐彎腰撿起了地上那塊摔爛的草莓蛋糕，狠狠塞進了江妄嘴裡。
奶油沾了他一嘴一臉。
「這麼劣質的蛋糕，你還是留著自己慢慢吃吧。」
「我早就噁心透了，和你一樣。江妄，我早就玩膩了。」
封祐鬆開手，接過保鏢遞過來的手帕擦了擦指尖沾的奶油，笑得輕飄飄的。
江妄嘴裡含著那塊碎掉的蛋糕，甜得發膩的奶油混著苦澀澀的味道，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封祐垂著眼看他。
「你憑什麼覺得我會和你在一起一輩子？」
「我是什麼身份，你又是什麼身份，你真的覺得自己配嗎？」
「能被我玩這麼久，也是你的福氣。」
說完這句話，封祐看了他最後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江妄來不及分辨裡面到底是什麼情緒。
小少爺轉身走了，腳步聲踩在地板上，一下一下遠去了。
江妄被兩個保鏢按在地上，挨了一頓拳腳。
不知道是那些保鏢手下留情了，還是他自己麻木了，江妄竟然沒感覺到有多痛。
他趴在地上，盯著門口的方向，嘴裡那塊蛋糕的甜味還在，膩得嗓子發齁。
果然劣質，難怪小少爺不喜歡……
他趴了很久。
久到保鏢都走了，客廳里只剩下他自己一個人。
然後他慢慢爬起來，把臉上的奶油擦乾淨，把濕透的西裝脫掉。
把地上摔爛的花和蛋糕收拾乾淨，扔進垃圾桶。
他關上門，繼續回去工作了。
……
江妄站在窗前，捂著胸口的位置，感覺悶悶的。
他伸手把窗戶推開了一點，讓冷風灌進來，想透兩口氣。
說實話，他這次回來，心裡是帶著點報復的念頭。
他想讓封小少爺看看，他做到了。
他會成功的，會爬到所有人都高攀不起的位置，會站得比當年任何人都高。
他想讓封祐後悔，後悔那時候對他那麼狠心，後悔對他所做的一切。
可真的在酒吧里看見封祐了，看見那個縮在角落裡瘦得脫了相，被人推來搡去當樂子的小少爺，他心口那股疼勁兒又翻上來了。
比當年挨的打還要疼。
江妄忽然笑了一下，嘴角扯開，是自嘲。
他那一瞬間竟然在責怪自己。
都怪他當時太縱容自己，才會著了小少爺的道。
小少爺有什麼錯呢？他那時候正是活潑愛鬧的年紀，不過是玩心重了些。
都怪他自己太貪得無厭，竟然真的以為小少爺會喜歡他。
他還怪……
他還怪自己為什麼這麼久才爬到今天這個位置。
沒有在兩人身份同等的情況下回來站在小少爺的面前，讓小少爺對他改觀，讓小少爺知道，和他在一起一輩子，也是可以考慮的選項……
風還在吹，涼颼颼的。
江妄沒有關窗。
他就那麼站著，任由冷風吹亂他的頭髮，吹亂他的思緒。
他回來得可能晚了一些，小少爺已經跌進了塵埃里，滿身傷痕，滿心恐懼。
但是……
他現在能做到將小少爺綁在自己身邊。
能做到用這種方式，讓小少爺永遠記住他，永遠逃不開他。
這又怎麼不算是一種報復？
這又怎麼不算是他江妄的福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