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祐還在夢裡掙扎著。
「別……別走……求求你別走……」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帶著濃重的哭腔。
江妄抱著他的手臂又收緊了幾分,下巴抵著他的頭頂,嘴裡一聲一聲地應著:
「不走。我在,不走。」
封祐的眼淚蹭在他的脖頸上,濕濕熱熱的,順著皮膚往下滑,滑到衣領邊緣就慢慢變涼了。
那點兒涼意扎在江妄心口上,讓人心裡發緊。
大概是他的安撫真的起了作用,封祐的反應慢慢沒那麼激烈了。
他的哭聲從抽噎變成了小聲的啜泣,揪著江妄衣服的手指還是攥得很緊,只是整個人沒有剛才那麼緊繃了。
他一顫一顫的,呼吸漸漸平順下來。
他醒了。
眼睛睜開的時候什麼都是模糊的,淚把視線泡得一片朦朧。
他感覺到自己正被人抱在懷裡。
那個人身上的溫度很暖,手臂環著他的腰和背,結實有力,把他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
那個人的心跳就在他耳邊,一下一下,不急不慢的,讓人安心。
剛才他做夢最無助的時候聽見的那個一直哄著他的聲音,好像就是這個人發出來的。
是江妄。
封祐辨認出來之後,沒有像平時那樣慌張地推開他。
他太難受了,太痛苦了,整個人像被人掏空了一樣,剛才夢裡那些畫面還在眼前晃來晃去,他不想一個人待著,也不想思考為什麼江妄會抱著他。
他重新閉上了眼睛,把臉往江妄懷裡又拱了拱。
嘴角咬著,喉嚨里擠出小小的嗚咽聲,貼著最近的熱源不肯撒手。
江妄沒動。他維持著那個姿勢,一隻手還蓋在封祐後背上,掌心貼著微微顫抖的肩胛骨。
直到懷裡的人呼吸重新變得綿長均勻,指節慢慢鬆開攥著的衣料。
……
再次醒過來的時候,外面的天已經全黑了。
封祐是被驚醒的。
他猛地從床上坐起來,後背一層冷汗把睡衣都浸透了,黏黏地貼在皮膚上。
胸口劇烈起伏著,他大口大口喘氣,眼前還是模糊的。
夢裡的畫面太清晰了,清晰到像昨天剛剛發生過一樣。
他又夢到那些事了。
夢裡那些曾經圍著他叫封少的親朋好友,一個個臉上掛著他看不懂的笑容,眼睛裡映出他最狼狽的樣子。
他站在人群中間,身上被扔滿了爛菜葉和臭雞蛋,黏糊糊的汁水順著頭髮往下淌,周圍全是笑聲。
畫面一轉,他看見了爸爸媽媽。
上一秒他們還笑盈盈地站在生日蛋糕旁邊,給他唱著生日歌,燭光映在兩張溫柔的臉上。
下一秒那輛黑色的車就衝過來了,刺耳的剎車聲和碎裂的玻璃聲響成一片,爸爸媽媽臉上的笑容還沒完全收起來,就已經倒在了血泊里。
爸爸媽媽……
「爸爸媽媽……」
封祐把自己縮成一團,胳膊環住膝蓋,額頭抵在膝蓋上,渾身都在抖。
周圍黑漆漆的一片,夜燈不知道什麼時候滅了,窗簾拉得密不透風,整個房間一點兒光亮都沒有。
熟悉到讓人窒息的黑暗讓他恍惚覺得自己又回到了那個地下室,潮濕陰冷的可怕。
爸媽的臉在眼前晃來晃去。
一會兒是笑著摸他頭的溫柔表情,一會兒是滿身是血倒在地上的絕望模樣。
封祐使勁捶著自己的腦袋,想讓自己停下來,想把這些畫面從腦子裡趕出去。
可他的手抖得厲害,捶了幾下也沒能讓自己冷靜,反而那些畫面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近。
他像個小孩子一樣哭了出來。
眼淚嘩嘩地淌,嗓子裡擠出嗚嗚咽咽的聲音,整個人從床上翻了下來。膝蓋磕在地毯上悶響一聲,他顧不上疼,連滾帶爬地往門口的方向摸去。
他要出去。他要去找爸爸媽媽。他們看起來好痛苦,他要去救他們。
門被摸到了,鎖被他擰開了。
他光著腳沖了出去,冰涼的地板踩在腳底,刺激得他更清醒了一點點,急迫感還在推著他往前跑。
走廊的燈光白晃晃的,晃得他眼睛發花,他不管不顧地朝著樓梯方向衝過去,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滾下去,扶著牆才穩住了。
看見一樓那扇緊閉大門。穿過大門走出去,穿過院子走出去,就能……
他的手還沒碰到門把手,兩邊忽然閃出來兩個人影,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
「封先生。」左邊的保鏢語氣還算客氣,但手上的力道一點沒放輕。
「江總下了命令,您不可以出這扇門。」
封祐被架著動彈不了,兩條腿還在徒勞地往前蹬,嘴裡一邊喘一邊喊:
「讓我出去!我要出去!放我出去……求你們了讓我出去吧……」
他的聲音又啞又抖,眼淚已經糊了滿臉,自己都不清楚在說什麼。
右邊的保鏢皺著眉頭,手上又加了幾分力:
「封先生,請您冷靜一點。如果您實在不聽勸告,我們只能不客氣了。」
封祐還在掙扎,腳在冰涼的地板上蹭來蹭去,瘦弱的胳膊被兩個大漢架著,怎麼掙都掙不動。
左邊的保鏢大概是煩了,手上猛地一使勁兒。
封祐整個人被推得往後一仰,摔在了地板上。
後背磕在瓷磚上,疼痛讓他悶哼了一聲,整個人蜷縮起來。
這一下摔得不輕,但也好像把他從那個渾渾噩噩的狀態里摔醒了那麼一點。
他趴在冰涼的地板上喘著氣,眼淚還在往下掉,只是眼神有些渙散。
他意識到了自己情緒的失控。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
爸爸媽媽已經走了。他已經沒有爸爸媽媽了。
他就算現在衝出去,跑遍整個城市,也見不到他們了。
他們已經在車禍里走了,再也不會笑著摸他的頭,再也不會叫他小祐了。
他救不了他們。他誰也救不了。
封祐神情有些呆滯。
他趴在瓷磚上,臉貼著冰涼的表面,呼吸一點一點地平穩了。身體還在發抖,但已經不再掙扎了。
兩個保鏢對視了一眼,像是不明白這人怎麼突然又沒動靜了。
右邊的保鏢從腰後抽出一條束縛帶,蹲下身,準備先把封祐捆起來再說。
尼龍材質很結實,專門用來限制失控人員的行動。
「誒你幹嘛呢,江總說了,不能傷害他。」另一個保鏢不贊同他的做法。
拿著束縛帶的保鏢擺擺手:「這點兒江總早就睡了,沒關係的,在說了,我就是把他捆起來,讓他別出事兒,也少增加我們的工作量。」
束縛帶的扣環剛剛解開,旁邊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你們在幹什麼?」
江妄站在樓梯轉角處,身上披著一件隨意套上的睡袍,頭髮微微凌亂。
他的目光越過兩個保鏢,落在地板上那個蜷縮成一團的人身上。
封祐聽見他的聲音,僵硬地抬了一下頭。淚眼朦朧的看見江妄從樓梯上快步走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