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妄兩步並作一步從樓梯上跨下來，速度快得像一陣風。
睡袍的帶子鬆了也顧不上整理。
他蹲下身，用自己寬大的睡袍把地上那蜷縮成一團的人裹了個嚴嚴實實。一彎腰，把人從冰涼的地板上打橫抱了起來。
封祐很輕，抱在懷裡幾乎感覺不到重量。
他臉上濕漉漉的淚蹭在江妄睡袍柔軟的布料上，留下深色的水痕。指頭下意識地攥住了江妄睡袍的前襟。
沒說話。只是把臉埋進江妄胸口，肩膀還在微微顫抖。
江妄抱著他轉過身，看向旁邊兩個保鏢。
臉色沉下來。
「怎麼回事？」他開口。
左邊的保鏢趕緊開口解釋：
「江總，封先生剛才突然衝出來要往門外跑，我們攔他他不聽，一直掙扎，我們沒辦法才……」
江妄聞言，臉色頓時變的暗沉。
他目光掃過右邊那個保鏢手裡還攥著的束縛帶。
「沒辦法就打算拿這東西捆他？」
右邊那個保鏢被他的眼神釘在原地，後背冒了一層冷汗。
「我是不是說過，不管他發生什麼事情，不管什麼時間都要第一時間通知我，誰讓你擅自做決定的？
他趕緊把手裡的束縛帶藏到身後，聲音發顫：
「江總，我是怕封先生傷到自己才……」
「滾。」江妄沒等他說完，吐出一個字。
「你知道該怎麼做。」
那個保鏢白著臉，低頭應了聲「是」。
他知道江妄的意思，但他不敢多說一個字，只能默默退開。
江妄垂眼看了一眼懷裡還在微微發抖的封祐。咬著後槽牙，把人抱穩了，轉身上樓。封祐被他顛得腦袋輕輕晃了一下，把臉往他胸口貼了貼。像在尋求安慰。
江妄感覺到，他手臂收緊了些把人抱得更穩。
……
江妄沒回封祐那間臥室。
他推開自己房間的門，走進去，抬腳把門帶上。「砰」的一聲響。屋子裡的的燈自動亮起。
江妄走到床邊，俯身，把封祐放在床中央。接著雙手撐在封祐臉頰兩側，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整個人像一座山，籠罩在封祐上方。
封祐陷在柔軟的床墊里，被江妄整個人罩在身下。
頭頂的燈光被擋了大半。
他眨著還帶淚光的眼睛看著江妄。看見這人眉心擰得死死的，下頜線繃得很緊。整個人像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壓抑著，克制著，但隨時可能爆發。
「你想跑？」江妄開口，咬牙切齒。
封祐沒吭聲，他縮了縮脖子，睫毛還在顫。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江妄看他沉默的樣子，胸口那股氣直接衝到了頭頂。
他今天守了封祐一整天。
好不容易看人睡得安穩了自己才敢去倒杯水喝，連水都是輕手輕腳去倒的，生怕吵醒他。
前後不過幾分鐘工夫。這傢伙就又出事兒了。
他衝下去的時候，第一反應是封祐被人欺負了。心裡又急又疼，像被火燒一樣。
結果到樓下一看才知道這人是要跑，要離開他。
「說話。剛才是不是要跑？」江妄盯著他，眼睛很紅。
封祐被那語氣震得抖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小聲說：
「……是。」
這個字剛出來，江妄的手指關節就攥出了一陣響聲。
他咬著牙，表情冷的可怕。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睛裡，此刻翻湧著封祐從未見過的情緒。
憤怒，急切，失控，還有受傷。
封祐認識江妄這麼久。
從兩人糾纏不清的時期，到現在。他從來沒見過江妄露出過這種表情。
江妄在他面前永遠都是溫柔的縱容的。後來再見面，江妄又是冷淡克制的，什麼情緒都收著的。
可現在這個江妄像是被撕開了一道口子。裡面翻湧出來的東西，讓封祐又慌又懵。
「你想跑去哪裡？」
「跑回之前的酒吧？還是跑到那些什麼李總陸總那裡？」
封祐搖頭。
想說自己沒有要跑回去。他沒有那麼傻。可是江妄根本沒給他張嘴的機會。
江妄撐著床面的手臂微微繃緊，整個人又往下壓了幾分。那雙眼睛直直地盯著封祐的臉，像要把人看穿一樣。
「現在的日子不好嗎？」他的聲音在抖。
是真的在抖。
「還是說你更喜歡之前那樣吃不飽飯，睡不好覺，被人當狗一樣羞辱？」
封祐搖頭說不是。
江妄聽不進去。
「待在我身邊就讓你這麼痛苦？」
「你寧願跑出去過那種顛沛流離的日子，也不願意留在我身邊，對嗎？」
封祐想說不是這樣的，想說他沒有要跑，想說他只是……做噩夢了……
可江妄的語速太快，一個字一個字砸過來，砸得封祐腦子發懵。
他看著江妄泛紅的眼眶和緊抿的嘴角，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他咬了一下嘴唇，終於找到了空隙開口：
「就算我想一直留在你身邊……」
「可是你呢，江妄？」
「你會想永遠留我在身邊嗎？」
「說不定等你玩膩了……又會把我賣出去給別人……」
他說完這句話，自己也愣住了。他沒想把這句心裡話說出來的。像是他一直在偷偷害怕這件事一樣。像在乞求江妄的承諾。像在暴露自己的軟弱。
可話已經出口了，收不回來了。
他只能偏過頭去，不敢看江妄的眼睛。
江妄沉默了幾秒，他忽然笑了一聲，帶著點涼颼颼的自嘲。他低下頭，額頭幾乎要碰上封祐的額頭。
「封祐，我現在就告訴你。」
「就算你討厭我，就算你恨我……你也只能待在我身邊。」
封祐的睫毛顫了一下。
江妄湊得更近了，嘴唇幾乎貼著封祐的耳廓。溫熱的氣息拂過耳尖。
他一字一句的，咬字清晰用力：
「我努力這麼久，站這麼高，就是為了這一天。」
「封祐，我現在有錢，有權，就算你真的跑到天涯海角，我也會把你揪回來。」
「你這輩子都別想逃開我。」
……
封祐被他壓在身下，聽著這些話一個字一個字地灌進耳朵里。
有眼淚從眼角滑落了。沿著鬢角淌進頭髮里，濕漉漉的一小片。
他沒有伸手去擦。就那麼任由它自己流出來。
眼眶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腦子裡此刻亂七八糟的。
他突然間不想解釋了。
封祐覺得自己現在有些奇怪，他一瞬時間知不知道自己現在應該是什麼樣的情緒。
本該有的恐懼，痛苦，失望，潰敗……
一個都沒有。
此刻占據他大腦最多的一個指令，竟然是高興。
沒錯。他好高興。高興得又想哭了。
封祐曾經試了那麼久，想讓江妄多看他一眼。想讓他生氣也好，討厭也好。至少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可那時候江妄永遠都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樣子。
他怎麼做都撬不開一絲裂縫。
可現在江妄對他發了火，對他吼。甚至說了你這輩子都別想逃開我這種話。
那些他從前做夢都想要的東西。
關注，在乎，占有……
此刻全都有了。
就算是報復他也認了。就算是江妄恨他，討厭他，想折磨他。
他也認了。
至少……
江妄是在乎他的。
封祐咬著嘴唇，眼淚還在掉，嘴角卻慢慢彎起了一個小小的弧度。
他渾身上下都在發發抖。
這一次不是因為害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