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妄不是沒感受到自己身下人的顫抖和耳邊的濕意。
封祐在哭。眼淚無聲地流,浸濕了江妄胸前的衣料,留下溫熱的痕跡。
江妄承認,他真的失控了。
在聽到封祐說要逃開的那一刻,江妄的理智徹底斷了。
他本來已經說服了自己,說服自己慢慢來,跟著心走,一點一點靠近,讓封祐重新依賴他,接受他,讓他心甘情願地留下來。
他對自己說不要急,不要嚇到他,用溫水煮青蛙的方式把他養在身邊就好。
可就在剛才,那些慢慢來的想法被他全部拋在了腦後。
江妄終於看清自己了。
他不是什麼不計前嫌的大善人,不是什麼溫柔耐心的守護者。他就是個自私的,占有欲極強的,偏執的瘋子。
他花了五年時間從一無所有爬到今天這個位置,骨子裡流的都是狠勁,他怎麼可能真的用那種溫柔到近乎磨蹭的方式來等封祐回心轉意?
他等不了。
他光是想到封祐有離開他的念頭,心裡就疼得發慌,像被人攥著心臟使勁擰了一把。
就算暫時困不住封祐的心,他也要先困住他的人。
封祐討厭他又怎樣?恨他又怎樣?就算一輩子都盤旋在這樣的關係里,他也認了。
他江妄說過的話從來都算數,他能拼了命從孤兒變成商界的頂尖人物,那就真的有能耐把封祐綁在身邊一輩子。
他有這個能力,也有這個決心。
……
江妄伸手,在床頭控制面板上一按。
「啪。」
屋子裡瞬間變得漆黑。
壁燈滅了,窗簾自動合攏,窗外的路燈光都被徹底隔絕。
一片純粹的黑暗。回到了最原始的只有彼此的時空。
江妄掀開被子,將他們兩人包裹起來。被子像一張網,把兩人牢牢罩在裡面。
他緊緊抱著封祐,手臂環住他的腰,另一隻手按在他的後腦,把他整個人按在自己胸口。
兩人之間幾乎沒有縫隙。像兩塊拼圖,嚴絲合縫地嵌在一起。
封祐的臉被按在江妄胸口,鼻尖抵著溫熱的皮膚,呼吸間全是江妄身上那股熟悉的香。
「江妄……」他開口,聲音有些悶,從江妄胸口傳出來。
「睡覺。」江妄低聲道。
封祐沒有再吱聲。只是小幅度的將自己往前又送了送。
江妄的心跳聲太強烈了,震得封祐耳膜發麻。
背後的雙手抱得好緊。江妄的手臂緊緊環著他的腰,力道大得幾乎要把他攔腰折斷。
但封祐不覺得難受。
反而很安心。
被強大的力量保護著,隔絕了外界所有的危險和惡意。
……
其實封祐之前並沒有撒謊。
經常性地做噩夢,是真的。
被江妄帶到這裡之前,幾乎每天晚上都會做噩夢。
有時候是夢見父母慘死的場景,有時候是夢見被人欺負的場景,有時候是夢見自己像條狗一樣跪在地上乞討的場景。
那些畫面像烙印一樣刻在他腦子裡,揮之不去。
導致他就算是在那種惡劣的環境裡睡著了,也睡不安穩。總是驚醒,總是哭,總是渾身冷汗。
被江妄帶過來的第一天,那是他近段時間睡過的最舒服的覺。床很軟,被子很暖,房間裡很安靜,沒有老鼠,沒有蟑螂,沒有潮濕發霉的氣味。
他睡了整整一天。
之後的幾天,他好像真的沒有再做過什麼噩夢。
可能是因為睡得好,可能是因為吃得飽,也可能是因為……江妄那些奇奇怪怪的布置。
雖然他覺得那些東西很幼稚,但不得不承認,確實有用。
但今天,今天江妄在他面前辦公的時候,封祐心裡想得太多。
思緒太混亂。和江妄的相處,讓他不可避免地會回想到從前。那些溫暖荒唐又帶著點甜蜜的回憶湧來,把他淹沒。
可能正是因為覺得太不真實,這一切都像一場夢不真實。大腦才給他來了一場惡劣的場景,打算刺激刺激他。
告訴他,別做夢了,你配不上這麼好的生活。
告訴他,你只是個落魄的廢物,別痴心妄想。
告訴他,江妄恨你,討厭你,遲早會把你扔掉。
封祐小聲吸了吸鼻子。
把臉更深地埋進江妄胸口。
他只覺得此刻好幸福。
沒有陰暗的地下室,沒有潮濕發霉的氣味,沒有小蟲子窸窸窣窣的聲音。不用吃別人的剩飯,不用看人臉色,不用挨打挨罵。沒有干不完的活,沒有洗不完的碗,沒有拖不完的地。
而且……
他好久沒有被江妄這樣抱在懷裡過了。
曾經,江妄也抱過他。
但那時候的擁抱,總是帶著點克制,帶著點疏離。
江妄會抱他,但不會抱得這麼緊。
江妄會哄他,但從來不會說你這輩子都別想逃開我這種話。
現在的江妄不一樣了。
江妄的懷抱真的好舒服,讓他找回了些丟失已久的安全感。
這讓他產生了,就算真的被江妄關在這裡一輩子也挺好的想法。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封祐自己也嚇了一跳。
他怎麼會這麼想?
他是不是瘋了?
江妄根本不愛他,江妄明明是在報復他,是在折磨他,是在用強制的手段把他困在身邊。
他應該離開江妄,應該想方設法逃跑,應該拼死反抗。
可是封祐閉上眼睛,感受著江妄的心跳,感受著他溫熱的體溫,感受著他有力的手臂。
心裡湧起近乎可恥的滿足感。
就算這是報復。就算這是折磨。就算江妄恨他。
那又怎樣?
江妄是在乎他的。
江妄說了不會把他賣掉,不會把他扔出去,那就說明自己不用再過那種地獄般的日子。
那句話刻在了封祐心裡,讓他隱秘地欣喜。
黑暗中,封祐悄悄伸出手。
手指輕輕碰了碰江妄的衣襟,慢慢環住他的腰。動作很輕很小心,怕被江妄發現。
被子底下暖烘烘的,江妄的呼吸拂在他的發頂,節奏均勻。
封祐縮在他懷裡,眼皮越來越沉,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終於在溫熱的包圍中慢慢變淡了。
他的手指還鬆鬆地攥著江妄後背的睡衣布料,鼻尖抵著他的鎖骨,呼吸逐漸綿長平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