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門口的風吹散了裡頭那股混著菸酒氣的悶熱。
江妄站在那裡深吸了一口氣，覺得肺里終於清透了。
他靠在自己的車門邊，一隻手揣在兜里，另一隻手搭在車頂上，指節輕輕敲了兩下金屬表面。
沈穆文拎著尹初的脖領子把人揪了出來。
尹初被他拽得踉踉蹌蹌，穿著酒吧借來的白襯衫黑馬甲，低著頭縮著肩膀站在沈穆文身邊。
「你們答應過我只要我說出來就不讓我賠了的……」
尹初偷偷抬眼看了一下這兩個人。
「你們得說話算數。」
沈穆文揪著他衣領的手沒松，轉彎直接繞過他的脖子把他圈住了，一條胳膊橫在他胸口前面，另一隻手指著他鼻子說：
「衣服是不用賠了。那欺騙我的事兒呢？就準備這麼算了？」
尹初皺著臉，可憐巴巴的說：
「你之前給我的那些錢都已經被我爸拿走了……我沒有錢還你。」
沈穆文冷笑了一聲：
「誰要你還我錢了？走，回去把小爺我伺候好了，不然有你好受的。」
尹初眼眶紅紅的，聲音悶著：
「那我有工錢嗎？」
沈穆文太陽穴突突跳了兩下，忍不住抬手在他臉頰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
「還敢跟我提錢？」
尹初扣著手指頭：
「沒錢我沒辦法給家裡還債啊……」
「還給我裝——」
「行了。」
沈穆文剛想再罵兩句，被江妄打斷了。
江妄側過頭來看著沈穆文，「人你先帶回去看好了。他還有用處，別讓他跑了。」
沈穆文昂了昂下巴，比了個「沒問題」的手勢：「放心，跑不了。」
尹初在旁邊越聽越不對勁，急了，「什麼叫我還有用？你們要幹什麼啊？」
沈穆文把他往後一拖：「到時候你就知道了。現在先回去伺候爺，走！」
尹初被他扣著脖子往車那邊拉，一邊掙扎一邊喊：
「你這是綁架！我要報警！」
「報啊，」沈穆文拉開後車門把人往裡一塞，「我看警察來先抓你還是先抓我。」
尹初被他堵得噎了一下，沈穆文已經「砰」地關上了車門。
他繞到另一邊，按下車窗探出半個腦袋來，沖江妄喊了一句：
「誒，你回去要把這件事告訴小少爺嗎？」
江妄把手揣進兜里，低了一下頭又抬起來：
「還在考慮，你先去吧。」
沈穆文聳了聳肩，沖他擺了擺手，把車窗升了上去。
司機發動車子，尾燈的兩團紅光順著街道慢慢駛遠了。
江妄站在原地沒有動。
夜風吹過來，從領口灌進去一些涼意。
酒吧裡面的音樂隔著厚重的門板傳出來，讓人靜不下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涼颼颼的，還有果汁沒有干透的痕跡。
他捏了捏鼻樑，鬆開手之後拿出手機叫了個代駕。
坐進車裡的時候他靠在座椅靠背上，腦子裡的東西亂七八糟地攪在一起。
尹初說的那些話還在他腦子裡打轉。
他呼出一口氣。
睜開眼看著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指尖在膝蓋上輕輕點了兩下。
他在想，這件事該怎麼跟封祐開口，又或者該不該開口。封祐現在剛安穩一點，那些事對他而言大概都是不想再碰的舊傷，而且如果他知道賀昀川……
車子在別墅門口停穩的時候已經很晚了。
江妄推開車門走下來，門廳的感應燈亮起來。
他伸手扯了兩下自己的衣領，鬆了松領口的扣子，布料上黏膩感讓他渾身都不太舒服。
但他沒有第一時間上樓換衣服。
他先推開臥室的門往裡面看了一眼，想先看看小孩兒是不是好好睡著呢。
屋子裡黑漆漆的，窗簾拉得嚴實，角落那盞小夜燈亮著一點暖黃的光。
他往床上掃了一眼，被子是掀開的，那團該裹在被子裡的人影不在床上。
江妄的心提了一下。
他快步走進屋子，推開衛生間的門看了一眼，沒人。
他轉身又看了看窗簾後面，衣櫃旁邊的角落，全都沒有。
他轉身快步下樓。
剛準備開口叫保鏢來問問，走到客廳中部的時候忽然聽見了左邊的廚房裡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
那聲音在深夜安靜的環境裡很明顯。
江妄放輕了腳步，朝那個方向走了過去。
廚房沒有開燈，整個空間只有冰箱門打開時裡面的冷白光照亮了一小片區域。
光暈里站著一個穿著睡衣的人影，背對著門口，腦袋一晃一晃的，手裡舉著手機當照明，正在冰箱前面專注地翻找著什麼。
江妄靠在不遠處的門框邊上看了一會兒，盯著那件小睡衣的背影，輕輕笑了一聲。
那聲笑傳到了封祐耳朵里。
他整個人猛地抖了一下，手裡的手機「咚」地一聲掉在了地上，屏幕朝下扣在瓷磚上，光滅了。
他飛快地轉過身來，在黑暗中只看見門口站著一個高大的剪影，雞皮疙瘩從後頸一路竄到了後腰。
他嘴裡還含著一大口沒來得及咽下去的東西，含含糊糊地往外冒：
「對不起對不起！我馬上放回去！」
江妄勾著嘴角走上前，按開了牆上的燈。
白光驟然亮起來，封祐被晃得眯了一下眼睛，眨巴了好幾下才看清面前的人是誰。
他的動作頓住了，嘴裡的東西還沒咽完，腮幫子鼓鼓囊囊的。
江妄站在他面前，看著他那副樣子，心裡最後那點煩躁忽然就散了。
封祐嘴裡塞得滿滿的，一隻手背在身後藏著什麼東西，另一隻手還保持著剛才準備往嘴裡送的姿勢。
他的嘴角沾著一小點油，眨巴眨巴地看著江妄，眼神從驚嚇慢慢變成了被抓包的心虛。
江妄的視線從他鼓起的腮幫子移到被他藏在身後的那隻手上。
封祐意識到他在看，下意識地把那隻手又往身後藏了藏。
手裡那根比他胳膊還粗的火腿從背後滑出來半截，上面還印著一排整整齊齊的牙印。
江妄看著那排牙印，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幾分。
封祐猛地回過神，腮幫子開始飛快地咀嚼。
吃得太大口了，喉結動了一下沒咽下去，他又捶了兩下胸口才終於把那一大口吞了進去。
咽下去之後他抹了一下嘴邊油，抬眼有些尷尬地看著江妄，乾笑了一聲：
「哈哈，你回來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