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妄上前一步,一把把他藏在身後的手掰了出來。
封祐的手攥得緊緊的,但江妄的力氣比他大,輕輕一撥就把那根罪證從他手心裡抽走了。
江妄捏著那根火腿,舉到眼前仔細看了看。
火腿一端有一圈整整齊齊的牙印,一看某人就已經抱著啃了好一會兒了。
他盯著那排牙印看了兩秒,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封祐窘迫得恨不得當場消失。
他兩隻手絞在身前,趕緊開口解釋:
「我、我今天晚上沒吃飽。這會兒有點餓了,就想找點東西墊墊……冰箱裡好多都是生的,就這個能直接啃……」
江妄低低笑了一聲。
「我不是說過想吃東西就直接叫他們做嗎,怎麼還自己在這裡偷偷啃火腿。」
他把那根火腿拿到嘴邊,就著封祐留下的牙印也小小地咬了一口。
嚼了兩下,眉頭微微蹙了一下:
「這麼咸,也不配點水。」
封祐抓著自己睡衣的衣擺,聲音越說越小:
「都已經這麼晚了……他們也是要休息的,還要早起給你做早餐呢。」
江妄聞言沉默了兩秒,像是在思考什麼,最後點了頭:
「那好吧,就聽你的。」
他把火腿重新用保鮮膜包好,轉身放回了冰箱裡。
封祐站在旁邊,眼巴巴地看著冰箱,喉結上下動了一下。
他心裡默默流了兩滴淚。
早知道剛才就多啃兩口了,現在好了,火腿也沒得吃了。
江妄拄著冰箱門,轉過身來說:
「你說得有道理,我也不是那種壓榨員工半夜讓起來做飯的老闆。所以……」
他彎腰取出了幾樣食材。
一把青菜,兩個雞蛋,一小塊瘦肉,一盒豆腐,擱在料理台上:
「以後餓了就叫我,我做給你吃。」
封祐愣愣地看著江妄的背影。
那人已經擼起了袖子,擰開水龍頭沖了沖手,然後拿起菜刀開始切菜。
刀落砧板的聲響落在他耳中,節奏穩得很。
封祐站在原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心跳有些快。
他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只是安靜地退了兩步,靠在廚房的門框邊看著江妄的背影。
江妄處理食材的動作很熟練。
開火熱油,把切好的肉絲滑進去,滋啦一聲,香味瞬間就竄上來了。
他往鍋里加了醬油和糖,又放了青椒絲,翻炒幾下,肉香和醬香混在一起,瀰漫了整個廚房。
封祐看著那個背影,忽然想起了以前。
那時候他們住在江妄的小公寓裡。
江妄做飯的時候,封祐每次都會跟在江妄屁股後面轉來轉去,指著這個問他「這是什麼」,指著那個問「那是什麼」。
江妄從來不嫌他煩,耐心地一個一個回答他,有時候還會切一點邊角料塞進他嘴裡,偏過頭來問他:
「味道怎麼樣?」
封祐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每當這樣的場景和曾經重合在一起的時候,他都會覺得,江妄好像還是那個江妄。
不管中間隔了多少年,發生了多少事,這個人系上圍裙站在灶台前的樣子,和五年前一模一樣。
江妄的廚藝說不上有多驚艷,但也足夠讓人飽餐一頓。
兩盤簡單的家常菜很快就端上了桌。
一盤青椒肉絲,一盤青菜豆腐湯,熱氣裊裊地升騰著。
封祐坐在桌邊,低頭看著面前那兩盤菜,恍惚了一瞬。
他偷偷搓了搓自己的手。
江妄在他旁邊坐下,把筷子遞給他:
「先隨便吃點墊墊肚子。明天早上讓廚師做好吃的給你。」
封祐接過筷子,在江妄的注視下夾了一筷子青椒肉絲放進嘴裡。
熟悉的味道在舌尖散開的那一瞬間,封祐的鼻子忽然就酸了。
肉絲炒得嫩嫩的,青椒脆生生的,是他吃了無數遍,早已經刻進味覺記憶里的味道。
他嚼著嚼著,眼眶開始發熱。
一滴眼淚掉進了碗裡,在那小半碗米飯上消失不見。
江妄坐在一旁,看見那滴淚落在碗裡的時候整個人都繃緊了。
他伸手按住封祐的筷子,聲音裡帶著慌張:
「怎麼了?不好吃嗎?怎麼哭了?」
他飛快地低頭看了看桌上那兩盤菜,心裡開始犯嘀咕……
確實好久沒做了,但手藝也不至於退步到把人難吃哭的程度吧?
這還了得。
封祐咽下嘴裡的菜,搖了搖頭:
「沒有……很好吃。」
江妄不太相信,自己也夾了一筷子放進嘴裡嘗了嘗。
味道沒什麼特別的,和自己以前做得差不多,說不上多美味但也絕對不算難吃。
他舉著筷子愣在那裡,有些迷茫地看著封祐,不明白這有什麼好哭的。
封祐看到他這副不知所措的樣子,破涕為笑。
他抬手用袖子擦了一把眼淚,吸了吸鼻子,聲音還帶著一點鼻音:
「真的很好吃,我沒騙你。」
江妄放下筷子,偏過頭來看著他,目光裡帶著認真擔憂:
「那你怎麼哭了?是不是又想爸爸媽媽了,難過了?」
封祐還是搖頭。
他低著頭,看著碗裡那粒被淚滴砸過的米粒,聲音輕輕的:
「真的沒什麼,就是……想到我們以前了。」
江妄拿著筷子的手頓了一下。
他坐在那裡,眸色深了幾分,目光定定地落在封祐那張低垂的臉上。
這還是封祐第一次主動提起他們的以前。
從重逢到現在,封祐從來沒主動說過任何關於過去的事,那段日子像是被他封在了一個上了鎖的盒子裡,誰也不提。
今晚他忽然說起,江妄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封祐說完也意識到自己好像多嘴了。
他低下頭,夾了一大口菜塞進嘴裡,又扒了兩口飯,把腮幫子塞得鼓鼓囊囊的,用食物堵住自己繼續說下去的嘴。
江妄放下筷子,安靜地看著他吃。
封祐吃得很認真,一口接一口,最後很給面子地把那盤菜都吃得七七八八,連湯都喝了大半碗。
他摸了摸肚子,滿足地呼了一口氣,抬起頭來朝江妄笑了一下:
「謝謝你啊江妄,明天早上都可以不用吃飯了。」
江妄回了他一個笑容,可嘴角彎起來之後又慢慢落下去了。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互相摩挲著,指腹互蹭,糾結不已。
「封祐。」
封祐應聲轉過頭來看他,臉頰上還帶著剛吃完飯泛起的紅潤。
江妄盯著他那張臉,那雙被暖光映得亮晶晶的眼睛看自己,他喉嚨里那些話在舌根底下轉了又轉。
沉默了幾秒,輕聲開了口:
「當年……我是說,我們在一起的時候……」
封祐的動作頓了一下。
江妄繼續說了下去:
「我們在一起的時候,你開心嗎?」
封祐和他對視了幾秒,低下了頭。
他揉捏著那張剛才擦嘴用的紙巾,把邊角一點一點地捲起來,又展開。
「問這個做什麼?」
「就是突然好奇。」
封祐的表情淡淡的,像是在回憶。
他抿著嘴思考了一會兒,時間不長,只有江妄覺得那幾秒過得格外慢。
「開心。」封祐開口了,「當然開心。」
他抬起眼來看向江妄:
「你呢?你開心嗎?」
封祐的反問讓江妄的喉嚨微微動了一下。
他迎上封祐的目光,點了點頭:
「我當然也開心。」
封祐聽到這個回答,又把視線收回了手裡那張已經被揉得皺巴巴的紙巾上。
他把紙疊成兩半,又疊成兩半,指尖順著摺痕壓平,然後撕開,再把撕碎的紙片疊在一起,繼續撕。
一直到那張紙巾變成了一小堆再也撕不動的白色碎屑。
他開口了:
「其實你當年偽裝得挺好的。」
江妄的手頓住了。
封祐指尖捻著那些細碎的紙屑,「要不是那天我恰好聽見看見了,我還真以為你喜歡我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