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保時捷停在了觀瀾閣的門廊,林霜下車,把車鑰匙交給泊車員,便帶著姜珞和司煜丞往司瀘州訂好的雅間走去。
觀瀾閣只接待熟客,是會員制。
幾人一進門,就有專門的侍者上來引路。
「幾位請,司先生和姜先生已經在銜月廳等候了。」
觀瀾閣姜珞之前來過幾次,這裡的消費不低,看來今天司叔叔破費了。
穿著旗袍的侍者引他們穿過一道窄廊。
廊下鋪著青石,兩側是白砂枯山水,角落裡種了一叢細竹,空氣里有淡淡的檀香,混著竹葉曬過太陽後的氣味。
銜月廳沒什麼花哨的裝飾,一張圓桌,幾把明式木椅,桌上擺著天青色的茶具。
牆角豎了一隻素瓷瓶,插著兩枝枯荷,光線從竹簾縫隙里漏進來,一道一道打在木地板上。
侍者無聲地斟了茶,退出去帶上了門。
司瀘州坐在主位,看著幾個月沒見的司煜丞好像又長高了一截,只是父子倆見面,誰都沒有先開口。
房間裡安靜得只剩池水從竹管滴落石面的聲響。
看著沉默的兩人,還是姜珞先活躍起氣氛。
「司叔叔,好久不見,您又變帥啦!」
帶著少女嬌俏調皮的語調,原本靜謐的氛圍瞬間被打破,姜暮生笑著點了點姜珞的鼻子,「沒大沒小。」
「哈哈,沒事沒事,我們珞珞也越來越漂亮了,你前段時間的啟幕杯叔叔在網上也看到了視頻,跳得非常好。」
「謝謝司叔叔!」
姜珞的短短几句話,就瞬間讓氣氛溫馨自在不少。
菜陸續端上來,每道都精緻小巧,擺盤像幅精美的畫。
司煜丞順手夾了一塊糖醋小排放進姜珞碗裡,動作自然。
姜珞低頭扒了一口飯,聲音壓得極低:「你和你爸這麼久不見,怎麼都不說句話?」
司煜丞頓了一下,也壓低聲音:「沒什麼好說的。」
「那也不能一句話都不說吧,你爸一直偷偷看你呢。」
他沒接話,又給她夾了一筷子龍井蝦仁。
姜珞瞪了他一眼,不再追問,轉頭換了張笑臉,脆生生地接上林霜的話頭。
說學校最近的事,說蘇果果鬧的笑話,語調輕快又大方。
司瀘州聽得笑了好幾回,姜暮生在旁邊搖頭說「這丫頭就是話多」,可眼裡全是笑意。
飯桌上的氣氛漸漸放鬆下來,大人們聊著家常,姜暮生問起司瀘州國外公司的進展,林霜偶爾插幾句,司瀘州一一回答,比剛進門時鬆弛了不少。
姜珞也漸漸放開了,說起下周要和蘇果果去日本旅遊的事,眉飛色舞的。
桌下的腳卻不太老實,輕輕踢了踢司煜丞的小腿。
他偏過頭看她。
她小聲說:「你給你爸夾個菜嘛,別老是給我夾。」
司煜丞看了她一眼,沒動。
姜珞又踢了他一腳,這次重了一點。
他像是妥協了,手腕一翻,夾了一塊魚放進司瀘州的碟子裡。
動作算不上多熱絡,甚至有點生硬,但司瀘州還是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碟子裡的魚,說了句「好,好」,拿起筷子吃了。
姜珞在對面彎了彎嘴角,低頭繼續吃自己的飯。
坐在對面的林霜正慢條斯理地喝湯,目光從兩個孩子身上輕輕掠過,唇角的弧度比剛才深了一點。
姜暮生也看見了,沒說破,只是端起杯子跟司瀘州碰了一下,岔開了話題。
飯後茶上來的時候,林霜忽然笑了一聲,看了看姜珞又看了看司煜丞:「小承,這道糖醋小排你好像沒怎麼吃,盡給珞珞夾了。」
姜珞一口茶差點嗆住。
司煜丞面色不改,淡淡道:「她喜歡吃。」
「哦~她喜歡吃。」林霜拖了個長音,笑盈盈地看了姜暮生一眼。
姜暮生咳了一聲:「行了,喝茶喝茶。」
司瀘州坐在主位上,難得地彎了彎嘴角,什麼也沒說。
姜珞放下茶杯,在桌下又踢了司煜丞一腳,這回是惱羞成怒的。
司煜丞紋絲不動地喝他的茶,十分淡定。
飯局快結束時,司瀘州特意走在了後面,偷偷塞了兩個鼓鼓的大紅包給姜珞手裡。
姜珞連忙推辭,「司叔叔,這是幹嘛呀。」
「珞珞,叔叔明天早上就要走了,過年不一定能回來,這是提前給你和阿承的新年紅包。」
姜珞撓了撓頭,「司叔叔,您為什麼不自己給司煜丞啊?」
司瀘州嘆了聲氣,眉眼有些疲憊和無奈。
「我給阿丞他不會收的,叔叔看得出來阿丞只有和你待在一起的時候才是真正開心的,這麼多年是我虧欠了他,現在除了錢,叔叔也沒有什麼能彌補他的了…」
姜珞心裡腹誹,司煜丞跟她在一起時才是開心的?怕是管她管得開心吧…
「好吧,既然是新年紅包我就收下啦,司煜丞的那個我幫您給他!」
「好,叔叔謝謝你,珞珞,寒假祝你們三個玩得開心。」
「好的,司叔叔您一個人在國外也要多注意身體!」
司瀘州摸了摸姜珞的頭,欣慰地點點頭。
外面天色已經暗透,兩家人站在觀瀾閣門廊下等車。
姜珞旁邊站著司煜丞,看樣子打算坐姜暮生的車回家。
姜珞拱了拱他,「喂,你爸明天早上就走了,你今天晚上回你自己家住吧。」
司煜丞看了姜珞一眼,沒說話,腳步也沒挪。
「是啊,小丞,你爸難得回來一次。」
林霜在一旁開口,示意司煜丞待會坐司瀘州的車回去。
「小丞,我知道你這些年怨你爸,可這麼多年,你爸在外打拼也不容易,他總想把最好的給你,所以才讓自己這麼勞累。」
姜暮生在旁邊嘆了口氣,用手拍了拍司煜丞的肩膀,少年的身高已經和他差不多了。
「有件事你爸一直不讓我告訴你,其實去年,他身體就開始出了點問題,在國外住了一個月的院,醫生讓他不能太勞累,可你爸出了院就又一頭扎進公司。」
姜暮生沒再多說,只是深深地看了司煜丞一眼。
司煜丞面上仍無波瀾,只是拳頭卻漸漸捏緊。
車來了,姜珞搶先上車坐在後排,沒等司煜丞進來,她就啪的把門關上。
「司煜丞,明天見哦!」
隨即,姜珞催促姜爸快點開車,姜暮生也配合地把車啟動,嗖的一下開出老遠。
司煜丞愣了一下,轉頭看向默默停在後面的邁巴赫。
他沉默地拉開後門坐了上去,司瀘州也將車子啟動,兩輛車一前一後駛出觀瀾閣。
不同於姜珞那邊笑聲不斷,司煜丞這邊安靜地能聽見空調的送風聲。
父子倆隔著一排座椅的距離,誰都沒說話。
司瀘州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一下,到底沒開口,又把視線移迴路面。
司煜丞偏頭看向窗外,街燈一盞一盞往後退,橙黃色的光從他臉上依次滑過去,又依次暗下去。
手指在膝蓋上輕輕蜷了一下。
「下周去日本的東西收拾好了?」
司瀘州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在安靜的車廂里顯得有點突兀。
「嗯。」
「錢夠不夠?」
「夠。」
又是一陣沉默,司瀘州的嘴張了張,像是還想說什麼,最後只是點了點頭。
「好。」
司煜丞從後視鏡里看見司瀘州微微側過的臉,鬢角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有了灰白色。
他移開視線,重新看向窗外,隔了幾秒才開口:
「你在國外,自己注意身體。」
聲音很輕,輕到像沒說出口。
司瀘州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一下,喉結動了動,最後只重重「嗯」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