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平進門以後，先把幾張紙擱到桌上，
「裕成商行的底子弄清楚了。」
謝若林抬頭，「怎麼說？」
「周家的產業。」
謝若林手裡的煙停了一下。
「周世鈞？」
「就是他。」韓平拉開椅子坐下，「外面一直是掌柜在管，商號名字也沒掛周家的招牌，可商會那邊有舊底子，往前翻還能找到幾份帳。東家一直是周家。」
謝若林沒急著說話。
天津城裡姓周的不少，周世鈞這一家卻不用多解釋。銀行、公會、生意場，都有他們的位置。裕成若是周家的商號，那張通行證上的擔保就複雜了。
「誰辦的擔保？」
「周啟明，而且我查了近幾個月裕成替外頭辦過的幾次手續，有幾回都跟沈記有關係。」
謝若林這才真正抬起眼。
「沈老闆？」
「對。」
韓平從那幾張紙里抽出兩張，推過去。
「沈記前陣子需要一個擔保，是周啟明出面辦的。再往前還有一回也差不多。事情不大，周家自己的產業，他打個招呼底下人照著做就是。」
謝若林低頭看了一會兒。
「幾回？」
「能查清楚的，三回。」
「全是周啟明？」
「嗯。」
屋裡靜了片刻，這些事情單獨拿出來，哪一件都算不上問題。
周啟明是周世鈞的兒子，手裡能動用裕成，也能在銀行說得上話。沈老闆開裁縫鋪，平常做生意需要個擔保、證明，托認識的人幫忙也說得過去。更何況他們早就認識。
謝若林把紙往旁邊一放，
「以前沈記那邊的東西還有嗎？」
「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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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出來。」
韓平起身去柜子里翻，謝若林以前查過沈老闆東西還在，韓平把東西搬到桌上，兩個人從前往後翻。
周啟明的名字很快便出現了。
有一回沈老闆臨時找車，最後是周啟明幫著找的。還有一次幾個學生要辦點外面的事情，中間缺個人說話，也是他幫的忙。
那時候周啟明常去裁縫鋪，誰都知道他最初是奔著秋萍去的。他認識沈老闆，願意替人幫個忙，連解釋都是現成的。
可周啟明早已經不再追著秋萍跑了，卻還在替沈老闆處理這些事。
韓平也漸漸想明白了，
「他們關係一直沒斷。」
謝若林糾正他，「認識的人有來往，不叫有問題。」
「那現在怎麼辦？」
「繼續查。」
「查周啟明？」
「別碰他。」
韓平已經料到這個答案，還是問了一句，「連看看他最近去哪兒都不行？」
謝若林把幾份東西收攏起來。
「周家是什麼門第？你派個生臉在人家附近轉上兩天，東西沒查出來，先叫人家認出來了。」
謝若林點了點桌上的紙。
「裕成替誰出過擔保，沈老闆還找過他什麼事，能從帳上看出來的就看帳，能從舊材料里找出來的就找舊材料。」
韓平問，「要不要問問裕成的人？」
「你去問一句周啟明，第二天話就能傳到周家」，
「明白。」
韓平點點頭，把要帶走的東西重新裝進紙袋。
同一時間，周啟明正在城南一處小院裡看房。
院子不大前後兩間屋，外面還有一間能燒水做飯的小灶房。房東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家裡孩子去了北平，空著也是空著，便打算租出去。
周啟明從裡到外看了一遍，連窗子都推開試了試。
陪他來的人低聲問，「怎麼樣？」
「可以。」
周啟明回頭看了一眼院門，附近都是做小買賣的，進進出出的人多，出門辦事也方便。租這個房子，只是組織臨時的一個落腳點。不能太偏，偏了陌生人一來就顯眼，也不能太熱鬧，整天被鄰居盯著同樣麻煩。
周啟明沒有直接出面把院子包下來，只說是替一個做藥材生意的朋友看房。租約照正常規矩寫，錢按月交，連押金也沒多給。
房東收了定錢，還笑著說，「你朋友來了讓他自己添把鎖，我這裡那把用了好些年。」
「知道了。」
事情辦完，周啟明出門時還特意在附近走了一圈。
菜鋪、雜貨鋪、修鞋攤子都有，隔一條街還有個小茶館。平日外地客商來來往往，並不扎眼。
跟他一起的人問，「明天就能用？」
「後天，剛租下就住人，太急了。」
周啟明把租約折好收起來。
「明天先讓人送兩樣日常東西進來，後天再來。」
他現在做這些事已經不像最開始那樣只憑膽子，什麼時候做什麼事，他漸漸都有了分寸。
至於此刻天津另一頭有人正在翻他過去辦過的那些事情，他半點也不知情。
秋萍醒過來的時候，腰上還搭著一隻手，整個人也被抱得嚴實。李涯也不知道醒沒醒，呼吸就在她頭頂，很輕。
秋萍躺了一會兒，才慢慢抬起頭，李涯閉著眼沒有動。
她盯著他看了幾秒，故意伸手在他下巴上輕輕撓了一下。
李涯閉著眼，眉頭動了動，「睡醒了就折騰人？」
聲音還有剛睡醒的低啞。
「你沒睡著？
秋萍剛想收回手，手腕卻被他握住。
「現在知道跑了？」
「我什麼時候跑了？」秋萍嘴上不服。
李涯沒接她的話，只是翻了個身，順勢把她壓在身下，一隻手撐在她身側，低頭看著她。
距離一下近了，秋萍一下沒反應過來，
「你這是做什麼？」
「讓你安靜一會兒。」
秋萍仰頭看著他，過了兩秒，
「你這樣壓著我，我怎麼安靜？」
李涯沒動，他一隻手還撐在她身側，兩個人挨得太近，近到秋萍說話時，氣息都輕輕拂在他下頜。
剛睡醒的緣故，他襯衣領口松著一顆扣子，平日裡那股總繃得很緊的冷硬也淡了不少，只是垂著眼看她。
秋萍見他半天不說話，伸手扯了扯他的衣領，故意仰頭看他，
「怎麼，李隊長沒話說了？」
李涯垂下眼，視線先落在她臉上，又落到那隻還攥著自己衣領的手上。
「有。」
秋萍眉梢一揚，正等著聽他還能說出什麼來，李涯卻忽然抬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她以為他要把自己的手拿開，沒想到他只是把她的手從衣領上拉下來，握進掌心裡，手指收攏，一點要鬆開的意思都沒有。
秋萍低頭看看兩個人交握的手，又抬起眼。
「有話你倒是說。」
李涯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蹭了一下，終於低聲道，
「秋萍。」
「嗯？」
「有你真好。」
秋萍笑得眉眼彎彎，握緊他的手，另一隻手又勾住他衣領，把人往自己這邊拉了拉，眼裡滿是笑意，
「我沒聽清，我要你再說一遍。」
李涯低頭替她把耳邊散下來的一縷頭髮別了回去，指腹擦過她的臉側時停了一下，隨後俯身，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你聽。」
「聽什麼？」
「我的心跳比我先開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