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
門外的人沒有馬上推門，過了兩秒，門鎖才輕輕響了一聲。
韓平側身進來，先朝走廊盡頭掃了一眼，確認沒人跟著這才把門重新扣上。
屋裡煙味很重，謝若林坐在窗邊，手裡的煙已經燒了一半，窗戶開著一道縫，風從外面灌進來，把桌上壓著的幾張紙吹得輕輕翻動。
他伸手按住紙角，「怎麼樣？」
韓平走到桌前，沒有繞彎子，把手裡的牛皮紙袋放了下來。
「能查到的，都在這裡了。」
謝若林這才抬眼掐滅煙，拿過紙袋拆開。
韓平帶回來的東西不算多。他從紙袋裡先抽出一本舊用車簿，翻到折了角的那頁遞給謝若林。
裕成自己的車平時都跟著鋪子跑，哪天去碼頭，哪天往貨棧送東西，帳房記得細，連回來得晚了半個時辰都有一筆。那一頁中間卻空出半天，沒有貨，也沒有車腳錢，只寫著借用，去處是沈記。
謝若林拿著簿子看了看，「就這一回？」
「跟沈記沾邊的，我眼下只翻到這一回。」
韓平又從袋裡摸出一張保結底單，壓在旁邊。「還有這個。辦手續的是個學生，原先缺了一項，沒辦成，後來拿裕成的名義補了保結。」
「裕成的人？」
「不是。」
謝若林抬起眼。
韓平道，「這人跟周家鋪子沒什麼關係。下面辦事的人還記得，當初是周啟明打過招呼。」
謝若林沒說話，把那張底單接過來，又看了一遍姓名和日期。
剩下的是張便箋，紙比前兩樣還薄，夾在一堆舊材料里差點沒找出來。事情也小，有個人臨時要離開天津，臨走前證明沒辦齊，托關係補了一道手續。兜來轉去，用的還是裕成。
三件事看著都不像什麼大事。謝若林卻把昨天拿回來的幾本帳冊重新搬了過來，翻到一半，忽然問，
「周啟明平時管裕成的生意嗎？」
韓平搖頭，「不怎麼管。鋪子有掌柜，帳上有帳房，周老闆另外還有人辦外頭的事。周少爺就是偶爾過去。」
謝若林「嗯」了一聲，繼續往下翻。
帳上的數目比桌上這幾件事大得多。貨款一筆就是幾萬，倉房按月付租，銀行那邊進進出出更多。翻了十幾頁，周啟明三個字一次也沒見著。
他又往前翻，還是沒有。
韓平在旁邊站了一會兒，明白他在找什麼了，
「周啟明本來就不碰這些。」
謝若林把帳冊合上，
「生意不碰，倒替人辦這些？」
周啟明以前經常去沈記，這件事不少人都知道。
那時候外頭傳得熱鬧，說周家的少爺看上了沈老闆家的夥計。年輕人替心上人跑跑腿，找輛車，托個人情，在旁人眼裡也不過是一樁風流事。
韓平也提起這一層，「當年他往沈記跑得勤，要說替沈家辦點事，也說得過去。」
沈家做布匹生意，帳比裕成還雜。哪批布從外地進來，哪家鋪子賒了貨，倉房續了幾個月，車腳欠了多少，都留著底。周啟明既然跟沈家熟，真要替他們張羅過生意上的事，總該碰上一兩筆，可生意上的事周啟明的名字從來沒出現過。
謝若林重新把這些材料擺到一起，先看日期又看上面的人名。過了一會兒，他從桌角拿了支鉛筆，把那個學生和另外兩個人的名字抄到空白紙上。
韓平問，「先查周啟明？」
「查他做什麼。」
謝若林頭也沒抬，把寫好的紙遞過去。
「先找這幾個人。看看後來都去了哪兒。」
韓平接過名單，看了一眼。
「他們和周啟明有關係？」
謝若林靠回椅子裡，「有沒有關係查了才知道。」
韓平點了點頭，把名單對摺塞進上衣口袋。
中午過後，晚秋去了翠萍家。
院門虛掩著，她進門喊了兩聲沒人答應，走到屋門口，才看見翠萍蹲在箱子前頭，半個人都快埋進去了。
床上堆著幾塊布，椅背搭著剛洗好的東西，桌子更亂，剪子、針線、紅紙擠在一處，旁邊還有幾包糖。
晚秋靠在門框上樂了，
「我說你半天不吭聲，原來在這兒抄家呢。」
翠萍正往箱底翻東西，聽見她來只回了一句，「來得正好。」
「我可先說，我就是來坐坐。」
「誰讓你坐了。」
翠萍終於從箱子裡抽出一塊紅布，抖開看了看又覺得小，隨手擱到床邊。
晚秋走進來，把帶來的小包放到桌角，
「秋萍還二十來天才辦事，你現在忙成這樣，到那天還有什麼可忙的？」
「二十來天還長？」
翠萍轉身又去翻抽屜，「她自己什麼都不懂，問什麼都說行。李涯更指望不上，一天到晚忙站里的事。我現在不弄，到跟前缺這個少那個，誰替他們現找去？」
晚秋給自己倒了杯水，捧著杯子看她在屋裡來迴轉。
翠萍把手絹放回去，又掰著指頭想了一陣：「紅紙有了，糖還得再添些。茶葉沒買，布也差一點......」
晚秋越聽越不對，「你該不會今天還想出去吧？」
翠萍已經走過去取牆上的外套。
「正好你來了。」
「我就知道。」
晚秋拿起圍巾，跟著她往外走，
「我下回來你家，得先在門口問清楚有沒有活。」
晚秋嘴裡抱怨著，還是笑著跟了出去。
兩個人先去了雜貨鋪，糖、茶葉、紅紙，林林總總買了一堆。
晚秋見她又讓夥計拿了兩包糖，忍不住笑道，「差不多行了，你這是要把人家鋪子搬回去？」
翠萍把糖接過來，「你懂什麼？結婚那天總得招待人吧？站里來幾個，街坊鄰居也得分點。別到了跟前才想起來缺這個少那個。」
晚秋笑著搖頭，「我看秋萍結個婚，你比她還忙。」
「她懂什麼。」翠萍把東西交給夥計包好，又想起一件事，「對了，剛才那兩條手絹還沒買呢。走，再去前頭看看。」
店裡的夥計把東西一樣樣記好，又問了送去的地址，說晚些時候會一併送到家裡，讓她們不用自己提。翠萍還特意把單子接過來看了一遍，確認紅紙、糖和茶葉都沒落下，這才放心地跟晚秋出了門。
剛從鋪子裡出來，晚秋還在笑她，「我算看出來了，秋萍這個婚還沒結，你先把自己忙得夠嗆。她自己倒好，什麼都不操心。」
翠萍不以為意，「她能操什麼心？問她喜歡什麼，她張嘴就是都行。李涯更別說了，站里一天到晚那麼多事，讓他去琢磨這些，等結婚那天人來了，怕是連茶葉放哪兒都找不著。」
晚秋笑起來，「你這姐姐當得，比人家兩口子自己還上心。」
「那不然呢？」翠萍說得理所當然，「我就這麼一個妹妹，我不替她想著，指望誰？」
兩個人順著街往前走。晚秋原本還想去前頭一家鋪子看看，說那裡有幾樣零碎東西比剛才那家齊，走出去一段，自己說了半天，卻沒聽見翠萍接話。
她覺得不對回頭一看，翠萍竟還停在十幾步外。
她一隻手扶著路邊的牆，另一隻手按壓在小腹上，眉頭皺得很緊。
晚秋臉上的笑一下沒了，快步折回來，「怎麼了？」
翠萍抬起頭，勉強直了直腰，「沒事，就是肚子有點不舒服。」
「剛才還好好的，怎麼突然肚子疼？」
「誰知道，興許中午吃得急了。」翠萍緩了口氣，想往前走，「沒事，走吧。」
才邁出去兩步，那陣疼又上來了。她腳下一頓，下意識又按住肚子，這回連臉色都白了一層。
晚秋伸手扶住她，「還說沒事？」
「真沒多大事。」翠萍嘴上仍不肯認，「可能這幾天忙得沒歇好，站一會兒就過去了。」
晚秋沒跟她爭，扶著她到街邊找了個能坐的地方，又去旁邊要了碗熱水。翠萍捧在手裡慢慢喝了兩口。
晚秋看著她臉色越來越白，已經到街邊叫了輛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