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停到醫院門口的時候,翠萍已經沒方才那麼疼了。
晚秋先下車,繞到另一邊替她拉開車門。翠萍扶著車門慢慢下來,站穩以後活動了一下腰,覺得那股絞著似的疼散了不少,便有些後悔這一趟。
「我就說坐一會兒能好。」她低頭理了理衣襟,「白花這個車錢。」
晚秋把手裡的幾包東西往胳膊上一掛,沒接這句話,只扶住她往裡走,
「錢都花了,現在說這個晚了,快進去。」
醫院裡人不少,走廊上一股消毒水混著藥味。晚秋先去前頭掛號,回來時翠萍已經自己找了張長椅坐下,臉色雖然比剛才好些,人還是沒什麼精神。
「還得等多久?」
「前面還有兩個人。」
晚秋拿著掛號單回來,直接遞給她,
「既然都來了,就查清楚,省得今天好了明天又疼。」
翠萍還想說話,廣播裡已經叫到她的號。
輪到翠萍時,裡面坐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男醫生。
醫生問了幾句,哪裡疼什麼時候開始疼,這幾日睡得怎麼樣,有沒有受涼。翠萍答得還算痛快,等醫生又問了幾句女人家的事情,她才漸漸覺出不對,坐姿都跟著僵了。
醫生已經低頭寫單子,「先去做檢查。血、尿都驗一下,再到裡面查一查。現在看著不像急症,不過現在也不能下結論。」
一聽「不像急症」,兩人都鬆了半口氣。
醫生讓護士帶她進去做進一步檢查。翠萍沒動,護士已經走到門邊,回頭催了一聲,
「來呀。」
她這才站起來,臨走前還回頭朝晚秋看了一眼。
過了好一陣,帘子才被掀開。接下來一個多鐘頭,兩個人在樓上樓下跑了幾趟。量血壓、抽血、留化驗樣本,又做了另外幾項檢查。翠萍起初還嫌麻煩,到了後頭也不說了,只拿著一疊單據跟在晚秋後面。
翠萍到最後的臉色越來越難看,這回不全是疼的。她徑直走到晚秋面前,壓低聲音,
「這麼大的醫院,就沒個女大夫?」
晚秋差點又笑出來,趕緊忍住,「人家是大夫,你管男的女的。」
「那能一樣嗎?」
「怎麼不一樣?」
翠萍瞪她一眼,不肯再說了。
醫生後面給的說法倒不嚴重。是婦科方面的毛病,這陣子大概忙又沒休息好,才一下發作得厲害。藥開了幾服,囑咐她回去按時吃,近幾天少走動,涼東西也不要碰。
翠萍最關心的還是一句,「不用住院吧?」
「不用。」醫生低頭寫著方子,「回家養幾天。疼得厲害再來。」
醫生寫完,又順口交代了一些當時常見的說法,說女人家的這些毛病,有些人成家後、生育以後症狀也會輕些,並沒把話說死。
翠萍聽到後面,耳根已經有點發熱,拿起藥方便催晚秋出去。
一直出了診室,她才問,「這到底算什麼病?」
「剛才不是說了嗎,婦科的。」
「婦科是什麼?」
晚秋轉頭看她。
翠萍理直氣壯,「我又沒念過醫書。」
「就是女人家的病。」
這回翠萍聽懂了,腳步頓了一下,半晌才嘀咕,「說得神神叨叨的,我還當什麼大毛病。」
晚秋把她帶到走廊盡頭坐下,自己下樓領藥。回來時手裡除了藥,還拿著剛才醫生重新寫過的注意事項。
翠萍接過來看了兩眼,「後天下午還要再來一趟?」
「嗯,要過來拿檢查報告。」
醫院一樓有公用電話,晚秋到底還是不放心,便去給天津站打了個電話。電話轉了兩次,接電話的人才告訴她余副站長不在。
「什麼時候回來?」
「這可說不準,您哪位?」
晚秋道,「家裡的朋友。等余副站長回來,麻煩替我留句話,就說余太太今天身體不舒服,去醫院做了檢查,現在人已經沒什麼事了。」
打完電話,晚秋挽著翠萍就要出門,「走吧。」
兩個人從門診樓出來,正準備到街邊叫車,身後忽然有人叫了一聲。
「翠萍姐?」
翠萍回過頭,周啟明正從另一邊台階下來,手裡拿著一個裝藥的小紙袋。他今天穿了件深色大衣,沒帶旁人,看樣子也是私事。
翠萍有些意外,「你怎麼在這?」
周啟明走近幾步,看見她臉色不大好,又看了看醫院門口。
「您這是怎麼了?」
「沒什麼。」翠萍不願把自己的病說得太細,「在街上有點不舒服,過來查了查。」
「醫生怎麼說?」
「還得等兩天拿報告,現在沒事。」
周啟明點了點頭,這才注意到她旁邊還有個人。
翠萍順勢介紹,「這是晚秋,我朋友。」
晚秋朝他點了一下頭,周啟明也客氣地招呼了一聲,「周啟明。」
兩個人是第一次見面,也沒有多寒暄。
翠萍看了眼他手裡的藥,「你也來看病?」
「替我母親拿藥,前些日子有點咳嗽,醫生開的方子。」周啟明說著朝街邊指了一下,「我的車就在那邊,你們現在是要回家?」
「正準備叫車。」
「那一起走吧,我送你們。」
翠萍忙道,「不用麻煩你了。」
「也不繞多少路。」周啟明道,「走吧,就別站在這裡等車了。」
他說得自然,翠萍也不好再一味推辭。晚秋看她今天折騰得夠嗆,直接替她接了下來,
「那就麻煩周先生了。」
車就停在醫院外不遠,翠萍坐進後排以後明顯鬆了口氣。剛才檢查時來來回回走了不少路,這會兒疼倒是不厲害,人卻有些乏。晚秋把藥收好,坐在她旁邊。
周啟明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最近太累了?」
翠萍這回沒反駁,只道,「家裡最近事情多些。」
周啟明很快便明白過來,「秋萍的婚事?」
翠萍點頭,「日子定下來了,眼看也沒多少天。」
「什麼時候?」
翠萍報了日子,周啟明算了一下,「那是快了。」
他語氣很平常,沒有再往別處說,只笑了笑,「等到那天,我總得去討杯喜酒。」
翠萍道,「你認識秋萍這麼久,你不去我們還得找你呢。」
「那我就當這句話是請帖了。」
「哪有這麼省事的請帖。」
車裡幾個人都笑了,話題也就此岔開。
車開到余家巷口,周啟明先下車替她們開了門。
翠萍今天已經緩過來不少,沒讓人扶,自己慢慢往院門走。晚秋拿著藥和那幾包先前帶出去的東西跟在後面。
周啟明把最後一包藥遞過去。」
翠萍笑道,「今天倒叫你撞見了,還麻煩你送一趟。」
「碰巧而已。」
周啟明沒有進門的意思,說家裡還等著藥,打過招呼便上車走了。
晚秋陪翠萍進屋,先把醫院給的幾張憑條單獨收好,又倒了杯熱水放在床頭。
翠萍靠著枕頭看她,「現在總行了吧?」
「什麼?」
「躺下了,水也喝了,藥也拿回來了。」
晚秋把被子往上替她拉了拉,「還差一樣。」
「什麼?」
「乖乖閉嘴睡覺。」
翠萍被她噎得笑起來,倒真沒再起來。
余則成回來的時候,天已經暗了。
他下午回站里以後才聽見家裡留過話,打電話回來時又沒人接,忙完手頭的事便直接趕了回來。進門看見晚秋還在,先問的就是翠萍。
「人呢?」
「屋裡躺著。」
余則成連外套都沒脫便進去了。翠萍本來閉著眼,聽見腳步聲睜開,「你怎麼這麼早回來了?」
「醫院怎麼說?」
余則成站在床邊,晚秋從後面進來,把取報告的憑條放到桌上,
「醫生說今天看不出什麼嚴重問題,還有幾項化驗後天下午出結果。到時候拿了報告,再找醫生看。」
余則成拿起那張憑條,仔細看了一遍,回頭對晚秋道,「今天真是麻煩你了。」
「我倒沒什麼。」晚秋道,「回來的時候正好碰上周啟明,是他開車把我們送回來的。」
余則成聽了點點頭,「改天碰見我再跟他道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