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萍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她推開院門,先聞見廚房裡溫著飯菜的味道。屋裡亮著燈,余則成坐在桌邊,手裡拿著幾張紙,桌上的飯卻幾乎沒動。平日這個時候,只要翠萍在家,不是在廚房忙活,就是隔著屋子問她怎麼才回來,今晚卻一點動靜都沒有。
秋萍把包放下,往裡屋看了一眼。
「我姐呢?」
「躺著呢。」余則成抬起頭,「下午不舒服,去了一趟醫院。」
秋萍剛脫了一半的外套頓時又穿了回去,「怎麼回事?哪兒不舒服?嚴重嗎?」
「肚子疼。醫院先做了幾項檢查,醫生說眼下看著沒什麼大事,還有幾項結果後天拿。」余則成把手裡的單子折好,語氣還算平靜,「藥也開了,回來以後睡了一會兒,現在好多了。」
秋萍這才稍稍鬆了口氣,轉身就要往裡屋走。走到門口,她又想起什麼,回過頭,
「她自己去的醫院?」
「晚秋陪她去的。」
秋萍的腳步一下停住了。
余則成沒注意她這一瞬間的異樣,把那幾張醫院的單據收在一處,又道,
「回來的時候碰上周啟明,是他開車把人送回來的。晚秋在家裡待了一陣,等我回來才走。」
後面的話,秋萍聽得有些散。晚秋,醫院,肚子痛。
這幾個詞湊到一起,她腦子裡那段已經隔了很久的劇情忽然又清楚起來。
原本的故事裡,也是在這個節骨眼上。翠萍身體出了毛病,晚秋陪著她去醫院,一件原本再普通不過的女人家的事,最後卻牽出了她和余則成並不是真夫妻的秘密。
秋萍已經很久沒有這樣清清楚楚地想起原來的劇情了。
這段時間發生的事太多,許多人還在原來的位置上,關係卻早已不是她記憶里的樣子。尤其是晚秋,如今有自己的丈夫,也有自己的日子。
她和謝若林雖然談不上多麼安穩,但秋萍看得出來,兩個人之間已經有了真正過日子的意思。晚秋再來余家,跟余則成說話也再自然不過,早沒了從前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可人的心思變了,不代表事情就一定不會發生。
如果翠萍和余則成到現在還只是為了掩護住在一個屋檐下,那麼今天醫院裡隨便一句話,照樣可能把那層窗戶紙捅破。
秋萍沒有繼續站著,推門進了裡屋。
翠萍已經醒了,靠在床頭,身上披著件舊褂子,手邊還放著半杯水,
「回來啦,飯菜我讓你姐夫給你放在灶台上熱著呢」
「不急,醫生今天怎麼說?」
「沒說出個什麼來,就說是女人家的毛病,讓我少累著,藥先吃著。還有幾項東西後天去拿。」翠萍說著往外頭抬了抬下巴,「那張紙讓你姐夫收著了。」
這話說得太自然,秋萍順著她的目光往門外看了一眼。
余則成還坐在桌邊,正低頭把醫院開的藥分出來,哪個飯前吃哪個飯後吃,仔細得很。翠萍嘴上嫌他大驚小怪,剛才說起「你姐夫」三個字的時候卻順口得連停頓都沒有。
這些日子其實一直都是這樣。
余則成回得晚,翠萍嘴上會罵兩句,飯還是給他留著,翠萍出去辦事久了些,余則成也不問得多,晚上人進門以後,總要不動聲色地多看兩眼。兩個人偶爾也拌嘴,可那種拌嘴早不是最開始為了應付外人做樣子。
秋萍以前看得出來,只是有些事,她畢竟不好問,今天卻不能不問了。
「今天晚秋一直陪著你?」
「嗯。」翠萍道,「掛號、拿藥,都是她在跑的。後來不是碰見周啟明了嘛,人家又送我們回來。」
秋萍猶豫片刻,索性換了個最正經的問法,
「姐,你跟姐夫打算什麼時候要孩子?」
翠萍剛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聽到這話嘴裡的水差點沒噴出去。
「你一個還沒過門的姑娘,先管起我什麼時候生孩子了?」
「這不是快過門了嗎。」秋萍硬著頭皮笑了一下,「提前學學不行嗎?」
「你學這個幹什麼?李涯現在就讓你學著怎麼養孩子了?」
「怎麼又扯他身上去了。」
翠萍哼了一聲,「你先把自己的婚事辦明白再說。」
若是平常,秋萍大概順著這句話也就把話題岔過去了。可她今天惦記的根本不是孩子,繞了這麼一圈,就是為了問後面那一句。
她朝門外看了看,余則成還在外頭,便把聲音放低了些。
「姐,我問你個正經的。」
翠萍被她弄得也認真起來:「說。」
秋萍停了停,「你跟姐夫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
「什麼什麼情況?」
「就是......」這種話真到了嘴邊,比她剛才想的還難問。秋萍索性不再繞,「你們現在是睡在一張床上過日子的真兩口子嗎?」
翠萍這回沒馬上接話,她先是盯著秋萍看了片刻,像是在判斷這丫頭今天到底是哪根筋不對,隨後耳根才慢慢泛起一點紅。到底是已經一起過了這麼久日子的人,她也沒像小姑娘似的慌張,只把水杯往桌上一放。
「你今天非得把你姐的臉問沒了是不是?」
秋萍沒笑,反而更認真了,「姐,我真有用。」
翠萍狐疑地看她,「這事告訴你有什麼用?」
「你先告訴我。」
「是。」
秋萍沒接話,翠萍被她盯得莫名其妙,索性把話說明白了,
「早就不是剛來天津那會了。你姐夫待我怎麼樣,你天天在家還能看不出來?我們倆現在就是組織同意的真夫妻,行了吧?」
秋萍低頭抿了抿嘴,幾人在一個屋檐底下過了這麼久,有些事根本不用問。
偏偏她一聽見醫院,一想到晚秋,腦子裡先冒出來的還是從前那回事。
她把「假夫妻」三個字記得太牢了。
翠萍見她半天不吭聲,皺眉道,「你到底怎麼了?」
「沒怎麼。」秋萍這才抬起頭,「就是突然發現,我想岔了。」
「一天到晚淨琢磨些有的沒的。」
秋萍沒反駁,低頭笑了笑。虧她剛才還繞了那麼大一圈,早知道直接問就是了。
翠萍見她總算不問了,伸手去拿床頭的水杯,「行了,問完了就出去吃飯,別在這兒礙事。」
秋萍卻沒起身,反倒湊近了些,「姐,那你們打算什麼時候要孩子?」
翠萍剛喝進去的一口水差點嗆出來,忙把杯子放下,「秋萍!你今天是不是非得把我問急了才肯走?」
「這有什麼不能問的?你是我姐,我關心關心還不行?」秋萍嘴上說得一本正經,臉上的笑卻怎麼也收不住。
「少跟我來這套。」翠萍伸手要擰她,「等你跟李涯結了婚,我天天問你,看你煩不煩!」
秋萍趕緊往旁邊躲,「那你找李涯問去,這事又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
「我就找你!」
姐妹倆正鬧著,余則成端著水進來了。見秋萍躲在床尾,翠萍還伸著胳膊要夠她,不由得問,「怎麼了這是?」
「你問她!」翠萍沒好氣地說。
秋萍趕緊站直了,「沒事,我姐嫌我話多。」
余則成倒也沒追問,把水擱在床頭,又從衣兜里摸出醫生開的藥,倒了一片在手心裡,「先把這個吃了。」
翠萍一見藥就皺眉,「剛才不是吃過了嗎?怎麼還有?」
「剛才那包跟這個不是一回事,醫生交代了,睡前還得吃一片。」
翠萍只好接過藥,就著水咽了下去。余則成又問她肚子還疼不疼,聽她說好多了,才把水杯放回桌上,順手將滑到床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明天就別出門了,醫生讓你歇著,你就歇兩天。」
「我又不是下不了床。」
翠萍還想爭辯,余則成已經拿起桌上的藥袋,轉頭問秋萍吃過飯沒有。聽她說還沒吃,便催她趕緊出去,廚房裡給她留著飯菜,涼了就得重新熱。
秋萍應了一聲,走到門口又忍不住回頭。
翠萍正嫌余則成把被子拉得太高,余則成低頭替她往下扯了一點,嘴裡還在囑咐明天的藥什麼時候吃,翠萍一邊嫌他囉嗦一邊嘴角就沒下來。
秋萍看著兩人還在說話,輕輕帶上門去廚房盛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