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掌柜把門帘掀開時,余則成已經在後屋坐了有一會兒。
桌上的茶還是熱的,他沒動。羅掌柜進來以後先朝外面看了一眼,才把門帶上,走到桌邊坐下。
「出什麼事了?」
「黨通局前天抓了一批人。」
余則成眉頭動了一下。
這件事他知道。黨通局最近查得緊,車站、碼頭、旅館都抓過人,站里還議論過兩句,只是兩個系統各辦各的,他沒有往深處打聽。
「裡面有我們的人?」
「嗯,本來沒想驚動你。」
羅掌柜臉上帶著倦色,顯然這一天沒少跑,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上頭派來的技術員,人剛到天津沒多久,趕上他們查外地人,連著一批一起帶走了。證件、介紹信、來天津的理由都是真的,我們開始覺得問題不大,想自己把人弄出來。」
余則成沒有插話。
羅掌柜把這兩天的事情一件件說給他聽。
最先是讓和那人公開身份有關係的單位去領。去了以後,對方只說還在查讓回去等。後來又託了外圍認識的人遞話,話倒是遞進去了,卻還是沒人肯點頭。最後連錢都試過了,收了錢問到放人,卻一個比一個推得乾淨。」
羅掌柜把聲音壓低了些,「證件雖然沒問題,可關得越久查得就越細。原本不該問的,關上三五天,也有人閒著去問了。」
余則成這才伸手拿過茶杯,卻仍舊沒喝,「他們扣人的說法是什麼?」
「查驗身份。」
「正式立案了沒有?」
「沒有。」
羅掌柜看著他,「能不能從你們這邊找個人,跟黨通局上面說句話?不說別的,只要有人開口,下面總得給點面子。」
余則成搖搖頭,「這條路不能走。」
羅掌柜沒有追問,只等著他往下說。
「現在他們還沒查出什麼,只是扣著。」余則成把茶杯放回桌上,「我要是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外地人,從天津站這邊找人去黨通局打招呼,人還沒放出來......」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人沒救出來,我反倒暴露了。」
羅掌柜皺了皺眉,「看看能不能想點別的辦法?」
「他們現在不肯放人,無非就是為了給上頭一個說法,總要留一批人在手裡。再加上下面還想趁機會弄點錢,誰也不肯做第一個放人的。」
「所以現在缺的已經不是錢了。」
余則成低頭轉了轉手裡的煙,「他們缺個說得過去的理由。」
羅掌柜望著他,過了一陣,余則成忽然問,「那個人公開身份,是廠里的技術人員?」
「對,來天津是替廠里辦事,給一家機器廠維修設備。廠子、合同、介紹信,都是真的。」
余則成又問了那家機器廠的名字,羅掌柜說完又補了一句,「廠里那批機器是去年添置的,聽說設備款走的是華源銀行。」
余則成思索片刻,「這件事讓周啟明來辦」
羅掌柜顯然有些意外,「他?」
「對。」余則成把手裡的煙放下,「這家廠我知道跟他在的銀行有業務往來。廠里請來的技術人員突然被扣,耽誤了設備檢修,銀行那邊出面過問,合情合理。」
羅掌柜想了想,「你的意思是,讓他以銀行的名義去?」
「先讓廠里出證明,把這個人的來歷、來天津做什麼說清楚。周啟明再憑銀行跟廠里的關係出面,替他作保。」
余則成端起茶杯,接著道:「黨通局下面那些人現在不肯放,就是怕上頭問起來沒法交代。普通人去,他們可以繼續拖著。周啟明不一樣,以他的身份,拿著正經手續過去,對方總得認真考慮。」
他頓了頓,又道,「這事不能由我出面。我一個天津站副站長,突然跑去黨通局保一個素不相識的外地人,只會讓他們覺得這個人有來頭。換成周啟明,就是一家銀行替有業務往來的工廠解決麻煩,沒必要往別處想。」
羅掌柜這才點頭,「明白了。我把廠里的資料給你。」
「只要公開的資料。」余則成道,「其他的不用給他。他知道要辦什麼就夠了。」
「那周啟明那邊,你去聯繫?」
「我去。」余則成站起身,「先讓他核實銀行跟廠里的往來,再商量怎麼把人保出來。這件事按正常手續辦,不容易出岔子。」
「好,那就這麼辦」
余則成站起身,「這件事我儘快通知他。」
從羅掌柜那裡出來以後,余則成直接撥通了他辦公室的電話,電話轉了兩次那邊才有人接。
「餵?」
「啟明啊,我是余則成。」
那邊明顯停了一下,
「余大哥?」
「昨天翠萍的事,多謝你了。」余則成語氣和平日沒什麼兩樣,「晚上有沒有空?一起吃個便飯。」
周啟明笑道,「你太客氣了,昨天就是順路。」
兩人又嘮了兩句,周啟明沒再推辭。兩個人約了七點,在南市一家飯館見面。
放下電話以後,周啟明沒敢耽擱,他知道組織沒有重要的事是不會讓余則成直接來找他的,
到了晚上,他按照約定去了飯館,余則成已經先到了,兩個人點的菜不多,
「嫂子今天怎麼樣?」
「好多了,醫生讓在家歇兩天。」余則成給他倒了杯茶,
周啟明點點頭,「那就好」
菜陸續送上來,兩個人吃了一陣,話題從醫院轉到近來天津幾家廠子的生意。
直到服務員出去把門帶上,余則成才擱下筷子。
「啟明,有件事要你去辦。」
周啟明抬起頭,沒有多問,只道,「什麼事?」
「黨通局扣了一個人。」余則成聲音壓得不高,「外地來的技術人員,現在還沒正式立案。我要你出面,把人保出來。」
周啟明聽完,只停了一下。
「行。」
答應得很乾脆,余則成看了他一眼,把早已準備好的那張紙從衣袋裡取出來,放到桌上。
「先看看。」
周啟明拿起來。
紙上的東西很少,姓名、職業、來津事由,還有那家請他過來看設備的機器廠。沒有組織關係,也沒有任何多餘的說明。
周啟明從頭看到尾,在廠名上停了停。
「這家廠我知道。」
余則成道,「跟你們銀行有來往。」
「有。」周啟明把紙放到桌邊,「這家廠去年那批設備就是從我們銀行走的款,還有一部分沒結清。」
這也是余則成找他的原因。這個技術人員原本就是替機器廠來天津辦事,只要把公開的業務關係接上,周啟明出面便有了理由。
余則成點頭,「我也是這個意思,廠里已經去領過一次人了,只派了個人過去說明情況,黨通局沒認。」
周啟明把那張紙重新拿起來,略一思索心裡已經有了安排,
「明天我去一趟,讓他們正式出一份蓋章的證明,把人是誰、為什麼來天津、設備檢修耽誤不得,全落到紙上。」
余則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有把握?」
周啟明笑了笑,
「把人硬搶出來沒把握。讓他們找個理由把一個沒立案的人放出來,這個可以試試。」
余則成也笑了一下。
「好。」
周啟明把那張紙折起來,收進口袋,
「什麼時候要人?」
「越快越好。」
事情到這裡已經說清楚了。周啟明沒有問這個技術人員的身份,余則成既然只交代到這裡,自然有他的道理,他要做的只是把人帶出來。
至於別的,不歸他問。
兩個人重新拿起筷子,後面的話題很快又轉回了家常。
余則成問起周母最近身體怎麼樣,周啟明說還是老毛病,天氣一涼就不大舒服。說到最後,周啟明又想起昨天的事,順口問了一句翠萍的檢查結果什麼時候出來。
「明天。」
「那這兩天還是讓嫂子少跑。」
余則成無奈地笑了一聲,「她那脾氣你也看得出來,我能管得住她嗎?」
等吃完飯從飯館出來,兩個人照常在門口分開,
「明天有消息,我會想辦法告訴你。」
余則成點了下頭,「注意分寸。」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