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周啟明就去了一趟機器廠。
他沒有提前打電話，車子開進廠的時候，車間已經開工有一陣了。院裡堆著剛卸下來的木箱，幾個工人正推著小車往後面的倉庫走。
靠東邊那排車間裡聲音不齊，有一處明顯比旁邊安靜，門口倒擺著幾件拆下來的機件，上頭蒙著防塵布。
周啟明下車時往那邊看了一眼，什麼也沒問，只讓門房進去通報。
孫經理很快從辦公樓里出來，隔著幾步就笑著跑過來，
「今天什麼風把周經理吹到我這兒來了？銀行那邊又惦記我們這筆帳了？」
「帳還沒到期，催你做什麼。」
周啟明跟著他進辦公室，把帽子擱到桌邊。孫經理馬上吩咐人泡茶，自己剛坐下，周啟明已經拿起桌角一張生產表看了兩眼。
「去年添那批設備的時候，從銀行走的那筆款，還有一部分沒結清。」
「有」，孫經理點頭，「不過沒拖，後面的日子我都記著。」
「我知道。」周啟明把紙放回去，「我今天過來看看機器用得怎麼樣。真等出了問題，廠里受損失，銀行那邊也跟著麻煩。」
機器廠和銀行來往不是一天兩天，去年買設備的錢本來就是從他們那裡貸的。孫經理也沒多想，只是聽見他說「機器」，臉上的笑淡了些。
「你還真問著了。」
他把煙盒推過來。周啟明沒拿，孫經理便自己點了一支。
「就是去年新添的那批設備。」孫經理說道，「有兩台前陣子開始不太對勁，廠里自己的人折騰了幾天，也沒查出毛病。後來實在沒辦法，托廠家那邊找了個懂這套機器的人過來。」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人已經到了，機器也拆開了，結果偏偏這時候出了岔子。」
周啟明抬眼看他。
「什麼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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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經理往窗外看了一眼，聲音壓低了些。
「讓黨通局的人給扣了。」
他說完，輕輕嘆了口氣，
「前幾天不是查外地來津的人嘛，一批一批帶走。這個師傅剛來天津沒幾天，一直住在旅館裡，正好撞上了。」
「廠里第二天就派人過去了。介紹信、身份證明，還有這邊開的手續，一樣不少。原想著把事情說清楚也就行了，誰知道材料他們收下，人還是扣著，只讓回來等消息。」
周啟明問，「沒說要等多久？」
「哪會說這個」，孫經理嘆了口氣，「隔了兩天又去還是說查著呢。前天又跑了一趟，這回連負責的人都沒見著。廠里總不能天天派個人守在人家門口。」
他說著朝外頭揚了揚下巴。辦公室離車間不遠，隔著窗子還能聽見機器的響動，其中一陣停得格外突兀，過了好一會兒也沒再接上。
「現在就那兩台。」孫經理說，「拆都拆開了，零件擺了一地。原先來的那個師傅已經查到一半，換個人接手，人家先得弄清楚前頭動過什麼。天津會修機器的人是不少，可真碰過這套設備的，我到現在還沒找到第二個。」
「廠家那邊呢？」
「問了。人家倒是肯再派，可一來一回得多久？再說現在外地人進天津......」孫經理說到這裡擺了擺手，「眼前這個都還沒弄出來，再來一個，誰知道又出什麼事。」
周啟明沒說什麼，把桌上的生產計劃表拖到自己跟前。上頭有幾處已經用鉛筆改過，原定的日期劃掉，又在旁邊另補了一行。
孫經理見他看那張表，索性把話說明白，
「這個月還能頂一下。缺的那點產量從別的車間挪一挪，工人多加幾個班，也不至於馬上出事。可下個月不好說。前頭接的幾批貨都卡著日期，少兩台機器看著不算什麼，到了後頭一道工序壓一道工序，哪邊都得跟著等。」
周啟明看了一會兒，問，「去年添設備的時候，尾款是不是還留著？」
「留了一筆，還沒付清。」
「什麼時候到期？」
「這兩個月的事。」
周啟明用手指點了點表上的交貨日期，「貨要是晚了，錢也得往後拖。」
孫經理苦笑了一聲，「所以我才著急。」
周啟明把生產表放回桌上，「那個技術員的情況，廠里有沒有再去打聽？」
「正在想辦法」，孫經理苦笑了一下，「可現在這種時候，誰都不願意惹麻煩。」
他把菸灰磕進缸里，「黨通局那地方，人家一句還在調查，你還能硬往裡闖？」
「那倒是。」
孫經理等了片刻周啟明都沒有再開口，忍不住問，「周經理您是不是有辦法？」
「嗯？」
「您就別跟我繞了」，孫經理往前坐了坐，「您今天特意走這一趟，人要是真能領出來，我還找什麼新師傅？」
周啟明笑了一下，「你們廠自己派了人都沒領出來，我能有什麼辦法？」
「你跟我們能一樣嗎？」孫經理道，「你們周家在天津這麼多年，銀行、公會，哪邊沒點來往？再說你平常認識的人也比我多。你要肯替我想想辦法，總比我讓廠務科那幾個人一天到晚往黨通局門口跑強。」
周啟明沒有馬上答應，他低頭看了看手邊那張生產表，像是真在考慮這樁事情值不值得插手。
過了一會兒才問，「你們上回拿過去的證明怎麼寫的？」
孫經理叫秘書把底稿拿來。
周啟明看完把紙放下，「你們去領人是廠里著急。可那邊放人，得有人肯在紙上擔這個責任。你們只說生產等不得，對他們有什麼用？」
孫經理聽到這裡，已經明白過來，他站起來繞過桌子，
「周經理，您幫幫忙，這個人我們確實急著要，您幫我想想辦法，能不能把他先弄回來？廠里該出什麼，我都出。」
話到了這裡，周啟明也不再繞彎子，
「先說好，我只能去試試，成不成我不保證。」
「你肯試就行。」
「還有，」周啟明看著他，「我幫你，是看在我們多年得情分上，要是出了什麼其他的岔子......」
孫經理立刻點頭，「這您放心，我犯不著為了修兩台機器給自己惹麻煩。」
周啟明這才把那張證明拿過來指導他該如何下筆，最後孫經理簽了字，又叫人拿來公章。
「這些夠不夠？」
「夠了。」
「那黨通局那邊......」
周啟明把幾份材料理齊，裝進牛皮紙袋，「你等我消息。」
孫經理連忙跟著站起來，一路把他送到辦公樓門口。眼看四下沒人，他從衣服里摸出一個折好的牛皮紙包，也不等周啟明開口，直接掀開他的皮包塞了進去。紙包沉甸甸的，邊角露出一截鈔票。
周啟明低頭掃了一眼，沒有馬上合上皮包。
孫經理忙道，「這點你先拿著，我一點心意。」
「太多了。」
「多的算我謝您的。」孫經理把皮包往他手裡推了推，「人在他們手裡，光憑廠里這幾張證明，我知道沒那麼容易。您肯替我跑這一趟，我已經承您的情了。」
他頓了頓，又把聲音壓低了些，「只要人能平平安安回來，廠里的機器重新轉起來，後面還有，這個你放心，我不會讓您白費力氣。」
周啟明看了他片刻，伸手把皮包扣上，孫經理臉上頓時放鬆下來。
周啟明卻接著道，「不過還是那句話，我只能替你去試試。人能不能出來，我現在不能答應你。」
「明白，明白」，孫經理連連點頭，「只要您肯出面就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