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送家具的夥計剛走，院門外還能聽見板車軲轆壓過石板路的聲音。屋裡卻已經安靜下來，只剩下一地拆下來的麻繩和幾張包家具用的舊報紙。
秋萍站在靠牆的位置看了一會兒，總覺得剛送來的那張小桌擺得不順眼。
「再往那邊一點。」
李涯正挽著袖子站在桌旁，聞言低頭看了看腳下，又看她指的位置。
「剛才不是說放這裡？」
「剛才屋裡東西少。」秋萍往後退了兩步，比劃著名說道，「現在柜子一放進來，這邊顯得太擠了。往那邊挪一點，過人也方便。」
李涯沒說什麼，彎腰抓住桌沿。
秋萍站在旁邊看著，等他挪過去以後，又說道，「再過去一點。」
李涯停下動作，抬頭看她。
「還要過去？」
秋萍忍住笑，「再過去一點。」
李涯似乎想說什麼，到底還是照她說的又挪了半尺。
秋萍左右看了看，這才滿意地點頭。
「這樣就行了。」
李涯直起身，剛把袖口往下放了一截，外間的電話忽然響了。
第一聲響起的時候，兩個人都沒太在意。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又催了過來。
李涯看了一眼電話，走過去接起聽筒。
「我是李涯。」
秋萍已經蹲到旁邊的木箱前，解開上面的繩子。箱子裡裝的是今天一併送來的碗碟，兩套茶杯，還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廚房用品。東西用報紙一層層裹著，她拆得仔細，並沒有留神李涯那邊說了什麼。
直到聽見他問了一句，「兩個編號完全一樣？」
對面不知道怎麼回答的，他眉頭隨即皺了起來。
「先行，我現在過去。」
他說完便掛了電話。
秋萍回過身的時候，李涯已經把方才挽到手肘的袖子放了下來，正在低頭扣袖扣。動作比剛才快了許多，臉上的神情也已經完全收了起來。
她一看就知道是站里的事。
秋萍站起身，到衣架旁把他的外套取下來遞過去。
「站里又有事？」
李涯接過外套穿上。
「嗯。」
秋萍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看李涯的臉色就知道不簡單，
「那你趕緊去吧。」
李涯拿起帽子，目光卻往屋裡掃了一眼,地上還放著沒拆完的箱子，靠牆的柜子里也只收拾了一半。
「這邊......」
「這裡有我呢」，秋萍知道他要說什麼，直接打斷了他，「你先去忙你的。」
李涯看了她一眼，「好，我忙完馬上回來。」
他說完便出了門。
秋萍繼續收拾，哪裡都是事情。地上的繩子要收，碗碟要洗，柜子里還得騰地方。她一個人忙起來反而更利索，沒多一會兒，剛才還堆得到處都是的東西便慢慢有了去處。
桌上鋪上了新桌布，廚房裡也終於有了碗筷。
秋萍洗好茶杯，想了想，把兩個一樣的杯子並排放到了桌上。她站在那裡看了一眼，又伸手把其中一個擺正，隨後才繼續去拆剩下的箱子。
李涯趕到天津站的時候，機要室門還沒推開，裡面爭執的聲音就先傳了出來，
「南京送過來的就是這個號，咱們照著登記，有問題也是他們的問題。」
「你倒撇得乾淨。等以後有人拿舊檔出來對，發現一個號底下掛著兩個人，你跟人家說一句『南京寫錯了』，人家就信？」
「那你說怎麼辦？前年到現在這麼多檔案，為這麼一個號全翻一遍？」
「我沒說全翻。」
「那你倒是說查哪一份！」
李涯站在門外聽了兩句，臉色已經不太好看。
他推開門，屋裡頓時靜下來。
剛才說話的兩個人都站在桌邊，一個手裡還拿著登記簿，另一個剛把一摞材料翻得亂七八糟。
李涯走進去，掃了一眼桌面。
「怎麼回事？」
負責登記的人連忙把那份新送來的名單遞過來。
「李隊長，就是電話里跟您說的這個。南京今天送來的補錄名單，我們登記的時候發現一個編號和舊檔重複。」
李涯接過來看了一遍。
名單上一共沒有幾個人，其中一名姓周的人員，所列編號與天津站舊檔中的一個編號完全相同。
他又把旁邊那本登記簿拿過來。
確實撞上了，可兩個人的姓名、年齡、籍貫沒有一樣能對得起來。
「原來這個號是什麼時候登記的？」
「前年。」
李涯抬眼，那人趕緊補充，「前年秋天。」
「幾月？」
「應該是九月。」
李涯看著他。
「應該？」
那人一下不敢再說了。
「我現在查。」
他說完就要往檔案櫃那邊走。
「等等」，李涯叫住他，「電話里你們說，懷疑舊檔被動過。」
「因為這個號重複了，我們怕......」
「所以你們查過舊檔沒有？」
屋裡沒人說話，李涯又問了一遍。
「查過沒有？」
負責登記的人低下頭。
「還沒來得及。」
李涯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他趕回天津站之前，還以為真有人碰了內部檔案。一路上連最壞的可能都想過了，結果到了這裡，下面的人連原始登記都沒有查，就先爭起了到底是誰該擔責任。
「先把前年這一個號的舊檔找出來。」李涯把登記簿往桌上一放，「前後相鄰的幾個編號一起查。登記日期、經手人、後來的調動，都給我對清楚。」
沒人再敢廢話，幾個人立刻分頭去找。
檔案櫃一個接一個打開，舊冊子被從裡面抽出來。有的壓得太緊，兩個人一起才把整摞東西抱出來。
李涯沒有催，他站在桌邊，重新看了一遍南京送來的名單。紙張很新，明顯是後來謄寫的，如果不是恰好撞上天津站已經使用過的編號，單從表面根本看不出問題。
過了好一陣，終於有人抽出一本舊檔。
「找到了。」
李涯接過來，前年那份登記就在裡面。
編號、姓名、日期全部齊全，下方還有當時經手人的簽字，沒有任何塗改的痕跡。
「這個人後來呢？」
「調走了。」
「什麼時候？」
那人又去找後續記錄。
沒多久，調動材料也翻了出來。前年年底，人已經調離天津站，整個過程中編號沒有變動過，緊接著，前後幾個編號也核對完了，都沒有任何問題。
李涯這才把南京送來的名單重新拿起來。
負責登記的人湊過來看了半天，突然說道，「李隊長，會不會是這裡？」
他指著其中一位數字。
「原本是七，謄的時候寫成一了？」
旁邊的人也過來看，這麼一對，確實只差這一位數字。問題從頭到尾，都只是南京謄寫材料時寫錯了一個數。
屋裡的人顯然都鬆了一口氣，剛才爭得最厲害的那個人甚至笑了一下。
「那就好辦了，改回來不就行了。」
李涯沒有說話，他只是看了那人一眼，
「誰給你的權力改？」
「不是已經查清楚了嗎？」
「查清楚了，就能在南京的原件上動筆？」
那人愣住。
李涯把名單放回桌面。
「這張東西怎麼送來的，就怎麼留著。今天查過哪些舊檔，誰查的，什麼時間查的，全給我記清楚。再給南京發函，讓他們重新補一份。」
那人小聲說道，「這麼一來又得多等幾天。」
李涯本來已經壓下去幾分的火氣，聽見這句話又冒了上來。
「覺得費事？」
那人立刻噤聲，低頭拿起桌上的材料，
李涯伸手點了點桌上的舊檔。
「一個編號重複，什麼都沒弄清楚，先打電話把我叫回來，天津站養你們是幹什麼吃的？。」
沒人敢抬頭。
「這麼點事，你們處理不了？」他的聲音並不大，卻比剛才更讓人不敢出聲，「真要有人動過檔案，你們也這麼站在這裡吵？」
剛才那人臉上一陣發僵。
「李隊長，我們也是怕出了問題.....」
「怕出問題就去查」，李涯直接打斷他的話。
他說完掃了一眼屋裡的幾個人。
「以後再碰上這種事，先把能查的東西查清楚。真有問題，再來報。」
停了片刻，他又冷冷補了一句，
「記住了，天津站不養廢物！」
這次沒人敢再說一個字，李涯把手套拿起來，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他又停住。
「一個小時以內，把回函和核查記錄送到我桌上。」
後面立刻有人應聲。
「是。」
李涯這才推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