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周啟明的車停在了黨通局外。
周啟明坐在后座，把皮包里的東西重新看了一遍。
機器廠開的證明在最上面，孫經理簽過字，公章也蓋得清清楚楚。下面是技術員原本的介紹材料，還有銀行與機器廠之間幾筆業務往來的憑證。
該有的東西都有，周啟明只掃了一眼，便把皮包扣上。
「你在這裡等我。」
司機應道，「好。」
周啟明推門下車，黨通局這種地方，平常沒有事，沒人願意往裡進。
門口的人先問了他的姓名和來意，聽說是華源銀行的人，又看過名片，才讓他進去。
周啟明被領到一間辦公室，接待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姓杜，對方接過名片的時候還算客氣。
「周經理，坐。」
杜科長招呼了一聲，又讓人添了杯茶。周啟明把皮包擱在手邊，沒有急著說正事。
兩個人以前雖沒打過多少交道，共同認識的人卻不少，繞著幾樁生意上的事閒談了幾句，等送茶的人出去，門重新關上，杜科長才把茶蓋往杯沿上一搭。
「說吧，今天什麼事還勞煩你親自跑一趟？」
周啟明笑了笑，從皮包里取出一份材料放到桌上。
「興華機器廠那個姓陳的技術員。」
杜科長剛伸出去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他。
「你也是來要人的？」
「要人談不上。」周啟明把材料往前送了送，「孫經理昨天找到我那裡，我才知道出了這檔子事。」
杜科長沒有接這句話，低頭翻開材料。第一頁就是機器廠重新開的證明，後面還附著原先的聘用手續。他看得不快，翻到第二頁時才問，
「機器廠跟你們銀行還有關係？」
「去年添設備的時候，從我們那邊貸了一筆。帳還沒清。」
「難怪」，杜科長笑了一聲，把紙往桌上一放，「我說呢，一個修機器的，還能把周經理請出來。」
「我要是不來，孫經理還得天天堵我的門。」
周啟明端起茶喝了一口，語氣聽著也有些無奈，「廠里那兩台機器趴著，貨出不來，他著急，我也好不到哪兒去，所以沒辦法。」
「怎麼，繞來繞去還成我們的不是了？」
「這話我可沒說。」
杜科長看他一眼，倒笑了。
周啟明把帶來的幾份銀行材料從皮包里取出來，放到桌上。
「機器廠在華源還有一筆設備貸款。」
「你的意思是？」
「華源可以出面。」
杜科長看了他片刻，伸手拿起那幾張材料重新翻了翻。
「以銀行的名義？」
「對。」
杜科長靠在椅背上想了一陣，終於把桌上的材料攏起來。
「行吧。既然華源願意出這個面，我讓人把手續拿來。」
周啟明端起茶杯。
「麻煩杜科長。」
最後還是杜科長把紙放下。
「先別謝，你們銀行的章呢？」
周啟明彎腰打開皮包。
「在。」
杜科長一看他的動作就明白了，頓時指著道，
「好啊，合著你今天連東西都帶齊了，就等著我點頭。」
「總得做兩手準備。」周啟明把文件取出來，「您要是不點頭，我再原樣帶回去，也不費什麼事。」
「少來這一套。」
杜科長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個號碼，
「把前幾天那個外地技術員的卷宗拿過來。」
杜科長重新叫人重新添了茶，卷宗送過來還要時間，周啟明也不急。
十來分鐘以後，門外傳來腳步聲。
「周經理？」
周啟明聽見聲音，抬頭看過去。
謝若林站在門口，他手裡夾著個公文袋，看見周啟明，臉上先露出一點意外，隨即笑了起來。
「還真是你。」
周啟明也站起身。
「謝先生。」
「我剛才從外面看著像你，還以為認錯了。」
謝若林走進來兩步，朝杜科長點了下頭，顯然彼此認識。
「你怎麼跑這兒來了？」
「替客戶辦點事。」
「客戶？」
謝若林目光從桌上的幾份材料上一掃而過，並沒有湊近看。
「你們銀行現在連這兒的事都管？」
周啟明笑道，「欠銀行的錢沒還清，機器先停了。我不管，回頭壞帳算誰的？」
謝若林聽完也笑了，「這倒是。」
他拉了把椅子坐下，「什麼廠？」
「興華機器廠。」
「哦。」
謝若林點點頭，像是壓根沒聽過。
「機器怎麼了？」
「壞了兩台，修機器的人又讓這邊扣了。」
「外地來的？」
「嗯。」
「那最近是容易碰上這種事。」
謝若林說完，轉頭跟杜科長開玩笑，
「老杜，人家周經理親自來要人，你們怎麼也得給銀行點面子吧？」
杜科長擺擺手。
「你少給我添亂。」杜科長把桌上的材料往面前一攏，「這裡有這裡的規矩，誰來都一樣。」
「得，算我沒說。」
謝若林笑著起身，跟兩人招呼了一聲便往外走。到了門邊，又像是忽然想起來似的，回頭沖周啟明道，
「改天有空，一塊兒吃飯。」
周啟明笑著應下。
門開了又關，走廊里的腳步聲漸漸遠了。周啟明端起已經有些涼的茶喝了一口，剛才那點插曲像是根本沒往心裡去。
又等了十來分鐘，下面的人才把卷宗送上來。
薄薄一個牛皮紙袋，裡面沒有多少東西。杜科長抽出來翻了幾頁，中間停過兩次，最後把那幾張身份核驗的材料重新塞了回去。
「人可以先讓你們領回去。」
周啟明沒有馬上接話。
杜科長抬眼看他，「不過醜話得說在前頭，「
「今天這個人，我可以讓你帶回去。」杜科長把卷宗合上，手卻還壓在上面，「不過周經理，話我得先說明白。往後真查出什麼來，今天是誰作的保，檔案里可都記著。」
周啟明點頭，「這個我明白。」
杜科長這才叫外面的人送張單子進來，又順口交代了一句，讓機器廠下午來個人。那人出去沒多久便拿著東西回來，往桌上一放，墨水瓶也跟著擺到了旁邊。
周啟明把紙拿起來看。
杜科長靠在椅子裡喝茶，也不催他。一直等周啟明把那張紙前後看過一遍，他才笑道，
「怎麼，怕我在裡頭給你挖坑？」
「干我們這行的毛病。」周啟明也笑，「錢過手要看帳，名字落到紙上總也得看清楚。」
「謹慎點好。」
周啟明又掃了一眼最後幾行，跟先前談的沒有出入，這才摘下鋼筆帽在下面簽了名字。
杜科長等他寫完，把紙抽過去看了看，隨手壓進卷宗里。
「成了。下午叫廠里來人，別太晚。」
「那我就不多打擾了。」
「行，周經理慢走。」
周啟明拿起皮包告辭，出了辦公室才發現謝若林居然還在外面。
兩人的目光隔著走廊碰了一下，謝若林先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周啟明也沖他點點頭，沒有過去，拎著皮包徑直往樓梯口走。
擦肩而過的時候，謝若林還在聽那人說話。
「......前些日子我還碰見老陳了，他問起你，說你現在可是大忙人。」
「他那張嘴你也信？」謝若林笑了一聲，「我忙什麼，無非東跑跑西跑跑，混口飯吃。」
周啟明的腳步聲順著樓梯漸漸下去了，謝若林仍跟那人聊著，過了片刻才朝樓下掃了一眼。
人已經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