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三點多,興華機器廠的車停在了黨通局門口。
來接人的是廠里的馬會計,他帶著材料進去以後等了將近一個鐘頭,中途又被叫過去補了兩處簽字,直到太陽已經偏西,才有人領著那個姓陳的技術員從裡面出來。
不過幾天沒見,人明顯瘦了些,身上的衣服還是進去時那一套,領口已經有些皺了。馬會計迎上去,本來有一肚子話要問,瞧見旁邊還站著人又咽了回去,只把他的東西接過來。
「走吧,孫經理還在廠里等著。」
技術員點了點頭。
兩個人上了車,汽車開出去一段,黨通局那棟樓已經被甩在後面,馬會計才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
「沒吃苦頭吧?」
「還行。」
「都問什麼了?」
「來天津幹什麼,以前在哪兒做事,跟廠里怎麼聯繫上的。」技術員靠在椅背上,聲音有些啞,「翻來覆去就那些。」
馬會計還想問,他已經閉上了眼睛。
「讓我歇會兒。」
馬會計便不再出聲,車一路開回機器廠。
「沒事吧?」
「沒事」,技術員笑了一下,「孫經理,我就是讓人關了幾天,又不是缺胳膊少腿。」
孫經理這才拍了拍他的肩膀,「回來就好,先去吃點東西,回去好好睡一覺,機器明天再說。」
技術員卻朝車間方向看了一眼。
「我還是先去看看機器吧,那兩台壞的機器在哪個車間?」
孫經理抬手指了指方向,
「我先過去看看。」
「哎,你......」
技術員已經往那邊走了,孫經理站在原地看了兩秒,最後還是跟了過去。
兩台機器停了好幾天,旁邊堆著沒來得及做完的料。技術員換了身工作服,蹲在機器邊檢查了半天,又叫人通電試了一次。機器剛響幾聲他便抬手讓人停下。
「不是大毛病。」
孫經理眼睛一亮,「能修?」
「能,零件拆下來看看,快的話明天下午能先開一台。」
孫經理這些天一直繃著的臉總算鬆了下來。從車間出來,他回辦公室第一件事就是給華源銀行打電話。電話轉了兩道,接電話的卻不是周啟明。
「周經理呢?」
「出去了。」
「什麼時候回來?」
那邊的人停了一下,「這個說不好,周經理去塘沽處理事情了。」
孫經理一愣,「塘沽?」
「那邊有筆款出了點問題,臨時過去的。」
「今天回來嗎?」
「原先說晚上回來,現在還沒消息。」
孫經理只好作罷,「那等他回來,你替我帶句話,就說興華的人已經接回來了。」
「好。」
電話掛斷,孫經理看了一眼窗外重新忙起來的車間,心裡總算踏實了些。
此時周啟明確實不在天津。
上午九點不到,華源銀行塘沽那邊就打來了電話。
電話來得急,先找到柜上隨後才轉進周啟明辦公室。周啟明接起來聽了不到兩分鐘,臉色便沉了下來。
「貨已經進倉了?」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麼。
「既然進了倉,為什麼昨天不說?」
他聽了一會兒,抬手按了按眉心。
「先別讓任何一方提貨。倉單、舊帳、合同,全找出來。我過去再說。」
電話一掛,他便讓人去叫司機。
事情的起因是,華源年初替一家貿易公司墊過一筆款,對方拿一批貨作抵押。貨前兩天剛到塘沽,照原先的約定,貨入倉以後對方就該把第一筆款結清。偏偏臨到交割,另一家商號拿著一份舊契約找上門,說這批貨里有一部分早已經抵給了他們。
兩邊各有憑據,倉庫不敢放貨,華源的錢又壓在裡面。塘沽分號的人折騰了一夜也沒弄明白,只能往天津打電話。
周啟明原以為過去把幾份契約對清楚,當天就能回來,連換洗衣服都沒帶,只讓司機把車開到銀行門口,自己拎著公文包上了車。
誰知到了地方才發現,比電話里說的還亂。
對方拿出來的舊契約不是假的,日期甚至比華源手裡那份抵押書還早了三個月。問題出在貨號,幾張單子上記的貨號有重複和錯亂的,碼頭那邊又已經換過一次倉單,真要一件件對,誰也說不清哪批貨究竟歸誰。
從中午一直談到天黑,桌上的茶換了三回,事情也沒談出個結果,周啟明把最後一份倉單往桌上一放。
「今天別談了。」
屋裡幾個人都看向他。
「明早把原始提貨單拿來。誰拿不出來,誰就別坐在這裡跟我說這批貨是他的。」
貿易公司的老闆還想解釋,周啟明已經站了起來。
「貨先封著。華源的錢沒結清以前,誰都別動。」
從樓里出來,天已經黑透了。
司機在門口等著,見他出來趕緊迎上去。
「周經理,回天津?」
周啟明看了眼時間,「太晚了,今天先找個地方住一夜明天再說。」
事情沒解決,明天一早還得繼續談。現在趕回天津,半夜才能到家,睡不了幾個鐘頭又得往塘沽跑,沒那個必要。
「找家乾淨點的旅館。」
司機應了一聲,汽車很快匯進夜色里。
謝若林這邊也在同一時間知道興華機器廠的人已經領回去了。
「興華機器廠那個姓陳的,手續已經辦完了,人剛領走。」
謝若林翻頁的手停了一下。
「放了?」
「嗯,人剛領走的。」
他抬頭看了眼牆上的鐘,倒是比他想的快。
昨天周啟明來黨通局,他正好在杜科長那裡碰見了。謝若林原以為,這種事情即便華源肯出面,也得來回走上幾趟手續。沒想到昨天人才來,今天就已經放了。
他把材料合上,「昨天的具保,是華源出的?」
「對。華源銀行的名義,廠里也補了證明。」
「行了」,他把菸灰彈進菸灰缸里,「那個姓陳的不用再看了。」
手下應了一聲,轉身準備出去,謝若林卻想起另一件事。
「花店那個老闆呢?最近有沒有跟什麼可疑的人接觸?」
「沒發現,來往的都是附近的熟客,平時除了送花、進貨,去的地方不多。認識的人不少,不過大都是生意上認識的。」
謝若林伸手把煙摁進菸灰缸,「周啟明最近還去她那兒?」
「最近沒有。」
謝若林「嗯」了一聲,也就沒再問。手下見他沒別的吩咐,剛走到門口,謝若林又隨口叫住他,
「周啟明呢?」
「什麼?」
「他這兩天在幹什麼?」
手下愣了一下,「這個沒細查。」
他說完想了想,「不過今天好像沒在銀行。」
謝若林原本正在看桌上的文件,聽見這話抬起眼,「去哪兒了?」
「塘沽。」
「什麼時候走的?」
「今天上午,聽說是華源那邊臨時有筆款出了問題,他親自過去處理。」
辦公室里靜了一會兒,謝若林靠在椅背上,手裡還捏著剛拿起來的那份文件。
「去外地了......」
他說得很輕,手下沒聽清。
「謝先生,您說什麼?」
「沒什麼」,謝若林低下頭看文件,又問了一句,「什麼時候回來?」
「這個不清楚,事情辦完就回來吧。」
謝若林點了點頭,「行,你出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