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幅窗簾掛好,秋萍往後退了兩步,仰頭看了看。
「行了。」
她這幾天光收拾這些東西都快收拾煩了。紙箱拆了一隻又一隻,買回來的東西總覺得沒多少,真往屋裡擺的時候才發現哪兒都是。昨天她還在廚房翻出兩隻不知道什麼時候塞進去的碗,今天總算把最後一點零碎也收拾乾淨了。
秋萍把凳子挪回牆邊,正準備把門口剩下的紙箱拿出去,就聽見院門響了。
「秋萍?」
「姐,我在這兒呢。」
她應了一聲,蹲下去把紙箱抱起來。翠萍已經進來了,一進院子腳步就慢了下來,也沒急著往屋裡走。
秋萍抱著紙箱看她,「站那兒幹什麼?」
「你這院子挺大啊。」
翠萍四下看了一圈,又往旁邊走了幾步,眼睛正盯著牆根底下那塊空地。
那地方前兩天還堆著些破木板和舊磚頭,秋萍嫌礙眼,特意讓人全清了出去。現在空蕩蕩的,連棵草都沒剩。
翠萍走過去拿腳踩了踩地,又低頭看了兩眼。
「這兒好。」
秋萍站在她身後,「什麼好?」
翠萍回頭看她,那神情秋萍太熟悉了。
「你看這麼大一塊地,空著多可惜。」翠萍伸手比畫了一下,「春天翻一翻,種點白菜、豆角,再搭兩根架子種黃瓜。那邊還能圍起來......」
秋萍一聽就知道不好。
「姐。」
翠萍壓根沒理她,還在認真盤算,「養幾隻雞也行。你們兩個人又吃不了多少,養個四五隻,雞蛋都不用出去買了。」
「打住。」
秋萍趕緊過去拉她。
「什麼打住?」翠萍不以為然,「院子不就是拿來種東西的?這麼好的地方空著幹什麼?」
「我就願意空著。」
「敗家。」
「我樂意。」
姐妹兩個站在院子裡你一句我一句,李涯正好從屋裡出來,手裡還拿著剛拆下來的細麻繩。
翠萍立刻轉頭問他,「李涯,你說這地方種菜好不好?」
秋萍也轉頭看他,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過,李涯在兩個人之間看了一眼,把麻繩放到一旁。
「都行。」
秋萍:「......」
翠萍頓時有了幫手,「你看,人家李涯都說行。」
「他那叫誰都不得罪。」
李涯像是沒聽見,轉身繼續收拾自己的東西。秋萍氣得瞪了他一眼,翠萍已經樂呵呵地往屋裡走了。
她還是頭一回來這邊,之前只聽秋萍說房子不錯,真正進來以後才發現比她想的還好。客廳亮堂,窗子大,家具雖然不是多氣派的東西,看著卻都新鮮齊整。
「這個柜子也是新買的?」
「嗯。」
「桌子呢?」
「也是。」
翠萍在屋裡轉了一圈,這兒摸摸那兒看看,最後才進了臥室。
秋萍跟在她後面,剛想問她覺得怎麼樣,就見翠萍走到床邊,順手往床上一按。手掌下去,床面跟著陷了一截。
翠萍愣了一下,又按了兩下,覺得挺稀奇。
「欸,這床怎麼這麼軟?」
秋萍靠在門邊笑,「舒服著呢。」
秋萍推了推她,「你躺下去試試。」
翠萍回過頭看她,沒動,
「讓你試試舒不舒服啊,又不是不讓你起來。」
「我坐坐就行。」
「坐著哪試得出來」,秋萍催她,「快點。」
翠萍被她催得沒辦法,這才脫了鞋在床邊躺下。
剛躺下,她就不說話了。
秋萍站在旁邊看著她,「怎麼樣?」
翠萍又躺了一會兒,才翻身坐起來,伸手在床墊上拍了兩下。
「還真挺舒服」,她低頭看看床,又按了按剛才躺過的地方,「比家裡那張強,家裡那張床硬,褥子鋪厚了還行,夏天撤掉一層,老余睡久了腰都不舒坦。」
說著,她抬頭問,「這個貴不貴?」
「還好。」
「哪兒買的?」
秋萍把地方告訴她,翠萍認真記了一遍,怕自己忘了又念叨了一遍店名,這才點頭。
「成,回頭我跟老余說說,讓他也去弄一張。」
秋萍一下笑了出來。
「你不是來看我新房的嗎?怎麼還給自己挑上床了?」
「看見好的還不興我學學?」翠萍理直氣壯,臨走前又伸手按了一下,「這個是真不錯。」
姐妹倆說著又笑起來。
李涯這時正從門外經過,什麼也沒說拿了鑰匙便走了。
周啟明這邊,把手裡的單據往桌上一放,
「這批貨要真是你們的,那這張倉單怎麼解釋?」
屋裡頓時安靜下來。
貿易公司的趙老闆坐在對面,臉色已經有些不好看,「周經理,這張倉單是後來換過的,號碼抄錯了也不是沒有可能。我們跟華源簽抵押的時候,貨是什麼情況,你們也是看過的。」
「我現在問的不是抵押的時候」,周啟明抬手點了點另一張紙,「我問的是這批貨。」
旁邊那家商號的人忍不住接話,「所以我才說,這裡面有一部分貨早就抵給我們了。舊契約在這裡,日期也清清楚楚,比你們華源那份抵押書早了三個月。」
趙老闆立刻轉過去,「有契約就能證明是這一批?貨號都對不上。」
「行了。」
周啟明打斷兩人,從早上坐到現在,這樣的話他已經聽了不知道多少遍,懶得再聽他們爭。
「提貨單還沒送過來?」
趙老闆頓了一下,「已經讓人去拿了。」
周啟明瞥了他一眼,趙老闆聲音低了些,「以前的舊東西,不是說拿就能馬上拿出來。」
「那就等拿出來再談」,周啟明把面前幾張單據攏到一起,往桌上一放。
商號的人問:「那貨怎麼辦?」
「繼續封著。」
「周經理,我們還有生意……」
「誰沒有生意?」周啟明抬眼看他,「華源的錢還壓在裡面,帳沒對清以前,誰都別想提貨。」
趙老闆忍不住開口,「周經理,這批貨要是再壓幾天,我們那邊不好交代。」
「那是你的事」,周啟明語氣不重,甚至連坐姿都沒變。
「華源把錢給出去的時候,拿的是這批貨作抵押。現在貨剛到倉庫,就有人拿著三個月前的契約找上門。你讓我體諒你的難處,誰來替華源擔這個風險?」
趙老闆一時沒接上話,周啟明將桌上那份抵押書推到他面前。
「我今天坐在這裡,是來解決問題,不是來聽你們兩個互相推責任,反正華源的錢已經壓進去了,我不介意再陪你們耗幾天。」
趙老闆的臉色明顯變了,「周經理,真要這樣,我們損失可不小。」
「所以我讓你把提貨單拿來」,周啟明抬起眼,直直看著他,「在那以前......」
他手掌壓在桌上的抵押書上,「華源的錢沒回來,貨就別想出這個倉庫。」
這下沒人再說話了,反倒是趙老闆先坐不住,站起來道,
「我再派個人過去催。」
周啟明糾正他,「不是去催。」
趙老闆看過來。
「是把東西帶回來」,趙老闆剛要走,又聽見身後傳來一句。
「還有......」
他回過頭,周啟明用眼神掃視屋裡幾人,聲音依舊平靜。
「今天下午再看不到東西,明天就不是坐在這裡喝茶對帳這麼簡單了。」
趙老闆神色一緊,拿上帽子匆匆出了門。
下午快五點的時候,花店裡已經沒什麼客人了。
沈時宜正在櫃檯後面剪一枝花,門上的鈴忽然響了一聲,她頭也沒抬。
「要什麼?」
來人沒有去看花,「沈老闆?」
沈時宜這才抬起頭,入目是張從沒見過的臉。男人走到櫃檯前,從衣袋裡取出一張名片,輕輕放在她面前。
「有人讓我給你帶句話。」
沈時宜看了一眼名片上的名字,周啟明。
她手裡的剪刀停住了,「什麼話?」
男人壓低聲音,「周先生在塘沽出了點事。」
沈時宜抬起眼,「什麼事?」
「他讓人帶走了。」
屋裡安靜了幾秒,沈時宜沒有去拿那張名片,只盯著眼前的人。
「你是誰?」
男人道,「這個不重要。」
「重要的是周先生還能不能平安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