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跟著秋萍進門時,翠萍剛把茶沏好。
窗邊擺著兩盆上午才送來的花,一盆葉子舒展,另一盆剛冒出幾個小小的花苞。
晚秋進門便看見了,走過去仔細瞧了瞧,「這兩盆挑得不錯。」
「就是不知道該放哪兒。」秋萍把門帶上,「我跟我姐看了半天,想著還是得請你過來看看。」
晚秋笑著回頭,「我就知道這頓茶沒那麼容易喝。」
翠萍把點心端過來,「茶點也是真的啊,你先看看花,省得我們擺錯地方給養死了。」
晚秋也沒推辭,蹲下來看了看花盆裡的土,又抬頭瞧了一眼窗戶。
「這一盆就放這裡,白天能見著光,不過別貼窗太近。晚上冷,風從縫裡進來,葉子受不住。」
她又指了指旁邊那盆。
「這盆往裡挪一點,水也不用澆得太勤。你們看土,表面幹了再澆。」
翠萍聽得認真,索性把墊在花盆下面的紙抽出來重新鋪好。
秋萍在旁邊給晚秋倒了茶。
「早知道買花還有這麼多講究,我上午就該把你一起叫過去。」
「那你可找錯人了。」晚秋接過茶杯,「我也就是養得久了,知道一點。」
「知道一點也比我們強。」
三個人圍著桌子坐下來。
她們住得近,平日裡抬腳就能串門,可最近各家都有各家的事情,倒真有些日子沒這麼安安穩穩坐下來喝茶了。
翠萍問了問晚秋家裡的事,晚秋也問起她前兩天去醫院檢查的結果。話題從身體說到天氣,又從天氣繞到近來街上查得嚴,都是女人家坐在一起常說的閒話。
秋萍倒沒有急著往謝若林身上引,反倒是晚秋自己說起最近家裡吃飯都沒個準時候。
「昨天晚上飯熱了兩遍,最後還是我自己吃的。」
翠萍順口問,「謝若林又在外頭忙?」
「他什麼時候不忙」,晚秋說完,自己也有些無奈,「這幾天更沒個準時候,早上出去,有時候天黑了還見不著人。前兩天回來得更晚,我都睡下了才聽見他開門。」
秋萍拿起一塊點心,像是隨口接了一句。
「又談什麼生意呢?」
「誰知道」,晚秋搖了搖頭,「問他也是白問。不是見人就是替人辦事。他那些來往我本來就弄不明白。」
秋萍沒有追問,只低頭喝了口茶,翠萍也沒有接話。
過了一陣,晚秋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說道,「對了,他前兩天還問我,你們最近是不是常跟周家那個周啟明來往。」
秋萍拿茶杯的手沒有停。
「問周啟明?」
「也不算特意問吧。」晚秋顯然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那天吃飯的時候說起醫院的事,我不是跟他說,前陣子碰見你姐她們,還是周啟明開車送回來的麼。他就順嘴問了一句,說周啟明最近倒挺熱心。」
翠萍笑道,「那天是碰巧遇上的。」
「我也是這麼說的」,晚秋吃了口點心,「後來他倒沒提了。」
秋萍抬眼看了翠萍一下,只一眼,很快便移開了。
秋萍沒有把這點心思帶到臉上,反而把話題岔開了。
「你別光顧著吃,你今天可是來當老師的。」
晚秋被她說得笑起來,「知道了,收了你這頓茶,總得把事情辦完。」
幾個人又坐了大半個鐘頭。
臨走以前,晚秋重新去窗邊看了看,把其中一盆往裡挪了一點,又囑咐翠萍晚上別忘了把窗戶關嚴。
翠萍把她送到門口,「改天再過來吃飯。」
「你請我,我肯定是要來的。」
晚秋笑著出了門,隔壁院門很快響了一聲,隨後便安靜下來。
翠萍把自家門重新關好,回頭時,秋萍已經站到了窗邊。
翠萍走回來,聲音壓低了些。
「你怎麼想?」
「還不能怎麼想」,秋萍伸手扶正花盆,「最多只能說明,謝若林這個人值得留意。」
翠萍點了點頭。
下午的天津站,走廊上的腳步聲便沒有真正斷過。秘書室接了幾通南京來的電話,吳敬中中途叫了兩個科室的人進去,沒過多久,又有人拿著文件匆匆下樓。
最近天津的局勢一天比一天緊張。
黨通局在查人,各處的盤查也沒有松下來。南京的命令一封接一封,許多事情今天還是一個說法,過兩天便可能又換一種說法。
站里的人嘴上不說,心裡卻都繃著一根弦。
余則成回到辦公室以後,一下午都在按部就班的忙著,心裡一直在留意,
昨晚他們收到的消息得知沈時宜那裡出了異常,這種時候最不能做的,就是急著四處打聽。
所以自己得留意站里有沒有臨時抽調人手,行動部門有沒有突然增加外勤,或者是看李涯下午回來以後,有沒有另外安排什麼事情。
一直到下午過去大半,也沒看出天津站和平時有什麼不同。
余則成把一份文件合上,抬頭看了眼牆上的鐘,快到下班時間了。
外頭的動靜漸漸少下來,幾個辦公室開始有人收拾東西。余則成等了一陣,才拿起桌邊的茶杯出去添水。
回來時經過李涯辦公室,正看見裡面還亮著燈,門沒有關,李涯坐在桌後,手邊放著幾份剛送來的材料。
余則成在門上敲了兩下。
李涯抬頭,「余副站長,有事?」
「怎麼還沒下班?」
余則成走進去,在旁邊坐下。
李涯低頭把最後兩行看完,在紙上簽了字,
「還在忙南京那檔子事,下午又催了一遍。」
「催什麼?」
「城裡幾個重點地方最近都得加人。車站、碼頭,還有幾處倉庫,前面的人手不夠。」
余則成皺了下眉,「又要增派人手?」
「嗯。」李涯把文件合上,「黨通局那邊這幾天抓了不少人,外面查得越亂,站里越不能出岔子。」
余則成靠在椅背上,「現在就怕有人渾水摸魚。」
李涯聽出他話里的意思,抬眼看了他一下,「黨通局抓人跟我們沒關係。」
「我巴不得沒關係」,余則成笑了一聲,「就怕哪天他們自己收不了場,又來找我們擦屁股。」
桌上的電話忽然響了,李涯伸手接起來,聽了幾句,只回了一聲「知道了」,便把電話放下。
余則成隨口問,「又怎麼了?」
「明天下午有個會,提前了半個鐘頭。」
「那你今晚還不早點回去?」
「快了。」
李涯把桌上的東西理到一邊。
余則成坐著沒動,又跟他說起另外一件白天聽來的事。兩個人的話題很散,從南京的催令說到最近幾個外勤回來得晚,又說到天氣一冷,下面值夜的人開始找各種理由往屋裡躲。
都是站里每天都會碰到的瑣事,李涯的反應也和平常沒有什麼不同,余則成沒有再往深處試探。
又坐了一會兒,他低頭看了眼時間。
「行了,我不陪你耗了,翠萍還等我回去吃飯。」
他說著站起身,李涯也把最後一份東西收好。
余則成剛走到門口,身後忽然傳來一句。
「明天上午秋萍在家吧?」
余則成回過頭。
「在,怎麼了?」
「你回去以後跟秋萍說一聲,旗袍做好了」,李涯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我明天上午過去接她。」
余則成一聽,隨即笑了,「我說呢,她這兩天一直惦記著。」
李涯把袖子穿好,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得雀躍,
「店裡今天來過電話,讓明天過去試試,有不合適的地方還能改。」
「行,我回去告訴她。」
「那走吧。」
李涯關了辦公室的燈,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門。
走廊里的燈還亮著,遠處值班室有人正在交接。樓外天已經黑透了,風從門口灌進來,比中午又冷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