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則成今天第二次見到羅掌柜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茶館裡的人比上午少些,靠窗的位置空著,羅掌柜卻沒坐在那裡,只在後頭的小屋裡等他。余則成進去以後順手帶上門,羅掌柜從懷裡掏出一張折過兩次的紙遞給他。
「查到了。」
余則成立刻接過來,是許寶鳳的個人經歷。她確實參加過八路軍,也在根據地待過一段時間,後來一次行動里被捕,再往後的記錄便斷斷續續起來。
余則成看到中間一行,目光停住。
「叛變?」
「對。」羅掌柜道,「被捕以後沒扛住,後來替那邊做過事。再後來進過特務機關,不過待的時間不算長,聽說手腳不太乾淨,私下倒賣證件,被查出來後就被趕出來了。」
余則成把那張紙重新看了一遍,難怪昨天翠萍她們碰見許寶鳳的時候,她能把那些話說得那麼像,半真半假的東西,往往比徹頭徹尾的謊話更難分辨。
余則成問,「她現在替誰做事?」
羅掌柜看了他一眼。
「謝若林。」
「兩個人最近走得挺近,許寶鳳現在沒什么正經身份,誰出錢就替誰辦事。」
余則成慢慢把那張紙折起來,「謝若林最近在忙什麼?」
「這就不好說了」,羅掌柜道,「還要去調查。」
余則成沉默了一會兒,把紙收進衣袋,「這件事先別驚動任何人。」
羅掌柜看著他,「你準備怎麼辦?」
余則成站起來,只道,「還需要從長計議,你等我消息。」
他從茶館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有些陰了。
街上的風比早上大,路邊的招牌被吹得輕輕晃著,余則成走出去一段又停下來。
謝若林不能再留了。
這個念頭突然從腦海里冒出來,更準確一點說從知道許寶鳳背後是謝若林的那一刻起,它便已經存在了。
謝若林一死,許寶鳳只要不傻,就會知道事情出了問題,所以自己得想個一箭雙鵰得法子,最好先讓他們自己亂起來。
余則成把已經燒到一半的煙扔到地上,用鞋底碾滅這才繼續往前走。
另一邊,秋萍正和李涯坐在飯館裡吃飯。
夥計剛端上來一盤菜,秋萍拿著筷子夾了一口,半天也沒吃進去多少。
她腦子裡還在想著剛才的事,王占金出現得太突然,幸好李涯和她過去的時候晚了幾步,她知道有姐夫在,王占金的事暫時用不著她操心,但是還有許寶鳳那邊,又要怎麼處理呢。
「秋萍」,李涯看她沒反應,就又叫了一聲,「秋萍。」
「啊?」
秋萍這才抬頭,發現李涯正看著自己。
「怎麼了?」
李涯沒回答,只朝她面前看了一眼,秋萍順著他的目光低頭,才發現自己拿筷子在碗裡撥了半天。
她若無其事地夾了一筷子菜,「看我幹什麼?」
「是菜不好吃嗎?」
「沒有啊。」
「那你想什麼呢?」
「沒想什麼。」
秋萍被他看得心裡發虛,索性抬頭瞪回去,「真沒想什麼,吃你的飯。」
李涯倒沒有繼續問,他低頭吃了兩口,過了一陣才忽然道,
「婚禮的事情你不用想那麼多。」
秋萍一愣,「什麼?」
「該準備的差不多都準備好了,剩下的我來辦。」李涯繼續道,「你要是不想請太多人,就少請幾個。站里那些人我也沒打算都叫,認識的不認識的湊一屋子,也沒什麼意思。」
秋萍這才聽明白,他以為自己這兩天心不在焉,是因為婚期越來越近心裡緊張。
她張了張嘴,想反駁,可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這個誤會倒正好省得她再找理由。
秋萍低頭夾菜,故意道,「誰緊張了?」
李涯笑了笑伸手把她面前那盤已經快吃完的菜往旁邊挪了挪,又把另一盤推過去。
「好,不緊張,先吃飯吧。」
秋萍夾了一筷子,吃了兩口,心思慢慢從昨天的事情上收了回來。她看著對面的李涯,忽然問,
「婚期都快到了,你真不緊張?」
李涯,「有什麼好緊張的,該辦的事情辦好,到日子結婚就是了。」
秋萍聽得想笑,「讓你說得跟去站里辦個手續一樣簡單。」
「本來就沒你想得那麼複雜。」
李涯見她又不說話,以為自己剛才的話還是沒能讓她安心,索性伸過手,握住了她放在桌邊的手。
秋萍微微一怔,抬頭看他。
李涯的手很暖,掌心貼著她的手背,外面的天還有些涼,秋萍的手一直都是冷的,被他這麼握住那點溫度便一點點傳了過來。
「真有什麼事,」李涯看著她,「有我在。」
「好」
晚上余則成回家的時候,翠萍已經等了他很久。
他剛進門,翠萍便迎過來,「查著沒有?」
「查著了。」
余則成把外套脫下來,「許寶鳳是真的。」
翠萍一愣,「真是咱們的人?」
「以前是。」
余則成把許寶鳳過去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只說她被捕以後已經叛變,現在跟謝若林做事。
翠萍聽見謝若林三個字,眉頭一下皺起來,「晚秋她男人?」
「嗯。」
「他讓許寶鳳來找我?」
「十有八九。」
翠萍坐在那裡半天沒說話。
昨天她還在想,如果許寶鳳真是組織上的人,自己是不是不該把人丟在那裡。現在想起來,卻只覺得後背一陣發涼。
「那現在怎麼辦?」
「先不管她。」
余則成倒了杯水,剛端起來,翠萍忽然想起什麼,「還有件事。」
余則成抬眼。
「我今天碰見王占金了。」
余則成一臉疑惑,「誰?」
「王占金」,翠萍道,「我老家以前的地主,現在不是土改嘛,就跑出來了。」
余則成慢慢把杯子放下,翠萍把今天街上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說到王占金叫她「陳家大丫頭」的時候,余則成還沒什麼反應,等她說到那句「我就說這革命不如嫁人吧」,余則成的眼神終於沉下來。
「晚秋聽見了?」
「聽見了。」
「李涯呢?」
「沒有,他跟秋萍過來的時候王占金已經沒說了。」
余則成點點頭,忽然發問,「王占金來天津幹什麼?」
「還能幹什麼,混口飯吃唄」,翠萍道,「看樣子過得也不怎麼樣。」
余則成慢慢靠回椅背,翠萍看他不說話,「你又琢磨什麼呢?」
「既然王占金是來天津找活的,那就給他找個活干。」
翠萍愣了愣,「找什麼活啊?」
余則成抬起眼,「天津城外的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