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
王占金抬頭看了半天，才把人認出來，
「老劉？」
老劉笑著走過來，蹲在攤子旁邊跟他說了幾句老家的事。王占金在天津待了這些日子，平時身邊連個說鄉音的人都少，難得碰見熟人，話自然多了些。
兩個人從村里今年的收成說到誰家又添了孩子，說了一陣，王占金才想起來問他怎麼知道自己在這兒。
「前兩天碰見個老鄉，說看見你在這邊擺攤，我還不信。」老劉看了看他身後，「聽說你把兩個小子也帶來了？」
「帶來了，不帶怎麼辦。」
王占金說著朝不遠處招了招手。
兩個孩子原本蹲在牆邊玩，聽見父親叫才跑過來。大的已經認得些人情，站到王占金身邊沒說話，小的還懵懵懂懂，手裡攥著不知道從哪兒撿來的半截木頭。
老劉看了兩眼，「長這麼大了。」
「大的還能省點心，小的就不能離開人。」王占金嘴上嫌棄，伸手卻把小兒子臉上沾著的灰擦掉了，「我現在一天到晚守著這個攤子，還得顧著他倆，能掙多少算多少吧。」
老劉點點頭，沒有立刻接話。
又坐了一陣，他才像是剛想起來似的問，「你打算一直在天津擺攤？」
「不擺攤還能幹什麼？」
「沒想過找個正經活？」王占金笑了一聲，「你說得輕巧。我倒想找，人家要我嗎？我一個外地來的，還拖著兩個孩子。真進了哪家鋪子，一天到晚讓人管著他倆怎麼辦？」
他說著低頭收拾攤上的東西。
老劉看了一會兒，忽然道，「我手上倒有個活。」
王占金動作停了停，抬頭看他。
「什麼活？」
「不是我的，是我現在那個東家的。」老劉道，「不累也不讓你扛大包，就是替人跑跑腿有時候傳句話。東家出手不小氣，事情辦好了還有錢拿。」
王占金沒因為聽見有錢就馬上答應，他在外頭混日子久了，知道天底下沒有白來的便宜，尤其這種找上門的好事，更得先問清楚。
「什麼東家？」
「做生意的。」
「做什麼生意？」
老劉看了他一眼，「你管人家做什麼生意幹什麼？又不是讓你入股。東家讓你辦什麼你就辦什麼，只要不是犯法的事，辦完拿錢，不就得了？」
王占金皺著眉想了一陣，「要天天去？」
「這幾天先辦一件」，老劉說完頓了頓，又道，「不過後頭還有個更好的。」
王占金這才真正抬起頭。
「什麼？」
老劉往他身邊靠了些，「東家過陣子要往外地派人，我也準備去。那邊有個地方缺人照看貨，活輕鬆，不像碼頭上天天賣力氣，掙得還比這邊多。最要緊的是住處不用你自己找。」
王占金聽到這裡，搖了搖頭，「我要是去外地，他倆怎麼辦？」
老劉像是早知道他會問這個，笑了一聲，「你還能把兒子扔天津？當然一起帶過去。」
王占金盯著他，「東家讓帶？」
「又不是把你關起來做苦工，有什麼不能帶的？那邊住的地方有，地方也比天津寬敞。你自己掙工錢，養兩個孩子就是了。」
這句話說完，王占金半天沒有出聲。
他回頭看了一眼兩個兒子，大的正蹲在那裡替弟弟系鬆開的鞋，小的站不穩，一隻手還搭在哥哥肩膀上。兩個孩子一路跟著他從老家到了天津，吃倒是沒餓著，可日子始終沒個準頭。今天擺攤掙得多，晚上就能添個菜，明天生意不好，三個人就隨便對付一口。
他自己這麼過無所謂，兩個孩子卻不能一直跟著他在街上耗。
「那邊真有住的地方？」
「有。」
「一個月能給多少？」
老劉報了個數，王占金又不說話了。
這個數比他擺攤一個月掙得多，而且擺攤還得看天吃飯，趕上下雨下雪，幾天開不了張都正常。真有這麼一份活，他至少不用每天一睜眼先想今天能不能掙夠三個肚子的飯錢。
可事情越好，他反而越不敢立刻點頭，「你怎麼不找別人？」
老劉樂了，「我這不是先想著老鄉嗎？」
「少來這套。」
「那我跟你說實話。」老劉道，「這次的事得找個生面孔。我們這些天天跟著東家跑的人不合適。你剛來天津沒多久，認識你的人少辦起來方便。你要不願意，我再找別人。」
王占金看著他，「到底讓我幹什麼？」
「明天你就知道了。」
「現在不能說？」
「東家還沒發話呢，我拿什麼跟你說？」老劉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你自己想。願意就明天上午跟我走，不願意我也不勉強。都是老鄉我還能害你？」
王占金沒有表態，老劉走以後，他把攤子剩下的東西收好，一手牽著一個孩子往住處走。
大的走了一陣，忽然仰頭問，「爹，咱們要去哪兒？」
「哪兒也不去。」
「剛才劉叔不是說去外地嗎？」
「你耳朵倒尖」，王占金瞪了他一眼，孩子立刻不說話了。
走出去一段，小的喊累，王占金只好鬆開大的，把小兒子抱起來。孩子趴到他肩膀上沒一會兒就開始打瞌睡，王占金抱著他，另一隻手牽著大的，走得比剛才慢了不少。
其實他心裡已經動搖了。
老劉這個人他以前就認識，不算多熟，卻也知道不是那種坑蒙拐騙的混子。何況真要騙他，他一個帶著兩個孩子的窮光蛋，也沒什麼值得別人惦記。
他最在意的還是那份外地的差事，工錢不少有地方住，還能把兩個孩子一起帶過去。
這幾樣湊到一起，他很難不動心。
晚上兩個孩子睡著以後，王占金一個人在桌邊坐了很久。他把這些日子掙的錢拿出來數了兩遍，除掉房錢，再算算吃飯，剩不了多少。真這麼下去，再過半年也還是現在這個樣子。
最後他把錢重新收起來。
第二天上午，老劉再來的時候，王占金已經在等他了。
「想好了？」
「先說好。」王占金道，「犯法的事我不干，害人的事我也不干。」
老劉笑了。
「沒人讓你殺人放火。」
「那就行。」
兩個男人一前一後出了門，王占金跟著老劉一路到了城南，路上他問了兩回到底要做什麼，老劉都沒細說，只告訴他等會兒進茶鋪以後有人會來，他照著提前教好的話說就是。
王占金聽完那些話的時候，眉頭皺得老高，
「什么姓許的？誰暴露了？」
「那謝先生又是誰？」
老劉被他問煩了，「你怎麼那麼多話？東家做生意的事，咱們拿錢辦事的問那麼清楚幹什麼？」
王占金還是覺得莫名其妙，「我就怕惹麻煩。」
「你就是跟人說幾句話，說完走人能有什麼麻煩？」老劉看著他，「再說了，這事辦完，外頭的活就給你定下來。你要覺得不妥，現在回去也行。」
王占金想了想，還是點頭，「成，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