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序坐在沙發上,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沙發墊邊緣的縫線,心裡那股勁兒怎麼都捋不順。
沈晏清就靠坐在他身旁,姿態從容而篤定,他說一句她就順著點一下頭。
他說:「我沒等你」,她就應:「好,你沒等。」
他說:「我那天晚上只是在查資料。」,她就應:「嗯,我知道。」
可她那副意味深長的笑容分明在說,你繼續編,我聽著。
顧序越想越不得勁兒,這種被看穿又不被戳破的感覺,比直接被她懟回來還難受。
他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力氣全被卸了,連反彈的機會都沒有。
沈晏清明明看穿了他所有心思,卻偏不跟他吵,只是用那種溫柔到詭異的篤定把他所有稜角都包起來。
顧序終於放棄了,把臉別向一邊,從喉嚨里擠出幾個字:「算了,隨你怎麼說。」
等到顧序終於安靜下來後,該輪到沈晏清了。
沈晏清伸出手,極輕地捧住他的臉,將他別向一邊的面龐輕輕轉回來。
指腹貼著他微微發燙的臉頰,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鄭重。
剛才那些戲謔和笑意已悄然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深的認真與篤定,她開口時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清晰如釘:「你的靠山只能是我,你也只能靠我,整個京樞城,我就是最大的靠山,沒有人比我更適合。」
顧序愣愣地看著她,她掌心的溫度從臉頰一路蔓延到耳根,燙得他腦子一片空白。
顧序猛地從沙發上站起來,掙脫了沈晏清捧著他臉頰的雙手。
他往後退了半步,眼神慌亂地掃過她還沒來得及收起的認真表情,又飛快地移開,丟下一句含混不清的話:「我困了,我要去睡覺了。」
說完腳步踉蹌著朝門口走去。
他的腳步有些急,肩膀差點撞上門框,頭也不回地走出去,反手帶上了門。
門板合上時發出了一聲極輕的悶響,走廊里傳來他快步離開的腳步聲,漸行漸遠,直到徹底消失。
沈晏清依舊坐在沙發上,指尖殘留著他皮膚的溫度。
她看著那扇已經合上的門,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終於低下頭,輕聲笑了起來。
那笑容里沒有戲謔,沒有調侃,只有一種極為少見的、毫無防備的溫柔。
*
第二天清晨,陽光透過窗戶灑在臥室地板上。
顧序貼著門板,豎起耳朵仔細聽著外面的動靜,先是軟拖鞋在大理石地板上的拖沓聲響,從主臥方向一路延伸到玄關,然後是鑰匙被從托盤裡拿起的輕微金屬碰撞聲,最後是大門開啟又關閉的那聲悶響。
他屏住呼吸又等了好一會兒,確認外面徹底安靜下來,這才長長地鬆了口氣,把次臥門推開一條縫,探出頭左右張望了一圈。
他特意等沈晏清出門了才出來。
這女人昨晚說的那些話,讓他一整夜都沒睡好。
今天絕對不能跟她打照面,至少在他把這些亂七八糟的情緒理清楚之前不行。
客廳里安安靜靜,晨光從陽台灑進來,照射著整個客廳都暖洋洋的。
顧序似有所感般的走到廚房,灶台上果然留著用保鮮膜封好的三明治和一杯還溫熱的牛奶,旁邊壓著一張便簽。
他拿起便簽掃了一眼,工整利落的字跡寫著:「早餐在桌上,牛奶趁熱喝,我今天去南鏡區開會,大概晚飯之前能回來,門禁十點,別忘了。」
還有個落款署名——姐姐。
他看著便簽上那行小字,心裡那點被戳穿的不自在又浮了上來。
他一邊咬著三明治一邊小聲嘀咕:「寫這個幹什麼,我一點都不想知道。」
可他的嘴角卻不自覺地微微上揚,連他自己都沒注意到。
他把便簽仔細折好放進外套內側口袋,端起那杯溫熱的牛奶灌了一大口,然後靠在廚房料理台邊把手機拿出來,指尖在屏幕上快速划動。
追蹤器上蛇男的定位信號已經重新捕捉到了,正停在北郊舊藥廠東南角的一排廢棄倉庫附近。
他把最後一口三明治塞進嘴裡,他換了一身深色便裝,戴上鴨舌帽,把手機和備用耳機塞進夾克內側口袋。
計劃還在繼續,時間剛好,今天的目標就是接近蛇男。
出門前他順手拿起玄關處那把曾經被他放下的鑰匙,在掌心裡輕輕掂了掂,然後揣進口袋。
推開門,環顧四周,那兩個昨天攔他的保鏢果然已經不見了。
沈晏清說到做到,果然還了他自由。
顧序朝著小區外走去,不知為何,沈晏清說過不會幹涉他的自由時間,他也真信沈晏清不會監視他。
他一路往北郊舊藥廠的方向去,沒有再多繞一些迷惑的路線。
他已經摸清了蛇男大概的活動範圍,現在只需要找到合適的機會切入。
北郊舊藥廠周圍是一片被城市遺忘的角落。
廢棄廠房的紅磚牆上爬滿了枯死的藤蔓,鏽跡斑斑的鐵門半敞著,門縫裡透出陰冷潮濕的霉味。
附近幾條窄巷交錯縱橫,路面坑坑窪窪,積著不知多久沒幹的污水,倒映著頭頂雜亂的電線和偶爾飛過的烏鴉。
雖然天色還早,陽光明媚得有些刺眼,但那些無所事事的混混已經三五成群地聚在街邊小攤前,有的靠在牆根上叼著煙,有的坐在塑料凳上端著廉價啤酒,眼神懶洋洋地掃過每一個路過的陌生人,像是在打量獵物,又像是在打發漫長而無聊的一天。
顧序壓低鴨舌帽沿,沒有貿然穿過巷口。
蛇男的信號就在藥廠東南角那排廢棄倉庫里,但直接進去等於找死,他得先在外圍摸清他們的活動規律。
他觀察了片刻,決定先混入附近那些聚集的混混中,這種地方消息靈通,只要融入得當,總能聽到些有用的信息。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行頭,深色便裝,不算顯眼,但在這片魚龍混雜的地方還不夠「接地氣」。
他彎腰從牆角抹了把灰蹭在袖口和膝蓋上,又扯了扯領口讓夾克看起來皺皺巴巴的。
他把鴨舌帽又往下壓了幾分,準備以一個外來者的姿態,自然地進入這個魚龍混雜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