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樓和樓下那片荒廢破敗的景象截然不同。
破舊的車間被精心改造過,整個大平層鋪著暗灰色的短絨地毯,幾盞工業風的吊燈從天花板上垂下來,冷白的光把整層樓照得通亮。
牆角擺著一套深棕色的沙發,茶几上散落著幾副撲克牌和半瓶沒喝完的威士忌。
空氣里混著煙味、酒味和某種極淡的化學試劑氣息。
一扇厚重的實木門半掩著,蛇男的聲音從門縫裡斷斷續續地傳出來,夾雜著電話那頭模糊的匯報聲。
蛇男正背對著門口,手機夾在肩窩裡,手指夾著一根沒點燃的煙,整個人暴怒得像一頭被逼到牆角的困獸。
他衝著電話那頭劈頭蓋臉地罵著,每一句都帶著火:「媽的,讓你們盯個人都盯不住,我養你們有什麼用!最近的場子已經悉數被端了,全他媽進去了!什麼?又被端了?什麼理由?條子怎麼會突然盯上你們?最近風聲緊,你們還給老子捅婁子,要是這最後一批貨也出不去,老子讓你們全都去喝西北風!」
他罵完狠狠把手機摔在沙發上,胸口劇烈起伏著。
顧序站在門口,每個字都聽得真切,他眼底深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瞭然。
方遠征動作確實夠快,短短兩天就把蛇男的場子端了好幾個。
他自然是知道其中緣由的,因為這一切都是他策劃的,是他讓方遠征盯緊蛇頭所有乾淨和不乾淨的場子,把裡面的人通通抓個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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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這樣做,他怎麼有機會快速上位?
蛇男現在人手短缺、四面漏風,急需能用的人,而他這個「剛蹲完號子、急需翻本的亡命賭徒」,正是被精準投放到蛇男面前的救命稻草。
黃毛小心翼翼地順著門縫探了個頭,壓低聲音喚了句:「蛇哥。」
他話還沒說完,一隻酒瓶就迎面砸過來,擦著黃毛的耳朵飛過去,狠狠撞在他身後的牆壁上,瞬間炸開,玻璃碎片四濺。
黃毛嚇得整個人差點癱在地上,縮著脖子直哆嗦。
蛇男轉過身來,滿臉暴怒地吼著:「滾開,老子正煩著呢。」
黃毛差點被那隻酒瓶砸中,玻璃渣子擦著他耳朵飛過去,嚇得他整個人一激靈。
慌亂間他一把扯過顧序擋在自己身前,扯著嗓子喊:「蛇哥,你要找的人我找到了!」
蛇男正端起另一隻酒杯要砸過來,手臂僵在半空中,視線落在顧序身上,頓了幾秒,緩緩放下了手中的杯子。
黃毛從顧序身後探出頭,見蛇男冷靜了下來,這才竄出來邀功:「蛇哥,這就是那晚在酒吧救你的人,我可找了好幾天!可算是找到了,我立馬馬不停蹄的給您帶過來了。」
顧序站在蛇男面前,平靜地迎上他的目光,開口時語氣裡帶著幾分亡命賭徒特有的硬氣。
「蛇哥是吧?那晚在酒吧我救過你,怎麼說你也得報答我吧?為了你我都蹲了好幾天號子,沒個三五萬,這事可過不了啊。」
他開口閉口都是錢,把「救命恩人」和「蹲號子」兩件事綁在一起當籌碼,語氣裡帶著賭徒特有的理直氣壯與貪婪。
蛇頭看著他,那雙陰戾的眼眸中深深的打量著他。
蛇男突然哼笑一聲,片刻後,他從沙發上拿起一個信封,隨手扔到顧序面前,語氣依舊是那種不耐煩的腔調:「這裡有五萬,滾吧。」
顧序毫不猶豫地從地上撿起信封,當著蛇男的面就拆開,抽出裡面幾沓現金,兩眼放光的一張一張數得飛快。
整整五萬。
他臉上立刻浮現出一個極其滿意、極其貪婪的笑容,和剛才在巷子裡被逼到牆角時那副死要面子的賭徒模樣判若兩人。
顧序把錢快速揣進夾克內側口袋,用手緊緊按住,像是怕誰跟他搶似的,語氣也跟著來了個一百八十度轉變,變得恭敬而殷勤:「蛇哥爽快!以後有事直接招呼,我這人別的沒有,就是膽子大,給錢什麼都敢幹。」
蛇男看著他這副見錢眼開的嘴臉,也沒再多說什麼,揮了揮手示意他離開。
顧序毫不留戀,直接轉身就走。
他臉上還帶著那股貪婪的滿足笑容,把信封緊緊揣在夾克內側口袋裡,腳步一刻不停地朝樓梯口走去,連頭都沒回。
黃毛看著他這道果斷決絕的背影,又看了看沙發上依舊一臉淡然的蛇頭,終於忍不住湊上前去,壓低聲音問出心裡的疑惑:「蛇哥,你就這麼讓他走了?咱們現在不是正缺人嗎?這小子是新面孔,不如讓他……」
蛇男靠在沙發上,拿起打火機點燃一根煙,深深吸了一口,然後緩緩吐出煙圈。
他看著顧序消失在樓梯口的背影,嘴角扯出一個陰狠的弧度:「你懂什麼!這批貨上面重視得很,最近又有這麼多無端的事情發生,老子的場子一個接一個被端,你還真是什麼人都敢往我這裡領?」
黃毛聽著蛇男的怒斥,訕訕的閉上了嘴。
他知道今天蛇男情緒暴躁,如果再不離開,很有可能會被當成活靶子攻擊。
於是黃毛小心翼翼的說著:「那蛇哥,不打擾你休息了,我先出去了。」
「等等。」
黃毛還沒走幾步,就被一聲沉聲的聲音叫住了。
蛇男用手指點了點門口的方向,語氣里還帶著剛才那股沒消乾淨的煩躁:「你去給我盯著那個他,從他踏出這個門開始,去過什麼地方,見過什麼人,詳詳細細地都告訴我。」
「啊?跟著誰?那個爛賭徒嗎?蛇哥,您剛才不是說他不可靠嗎?怎麼又……」
蛇男抬手按了按太陽穴,只覺得腦仁一陣陣地抽疼,他怎麼會有這麼蠢的手下?
他現在沒心情解釋什麼,直接從沙發上抄起一個空酒瓶砸過去,酒瓶在黃毛腳邊炸開,玻璃碴子濺了一地。
「讓你去你就去!哪那麼多廢話!滾!」
黃毛嚇得整個人差點跳起來,連聲應著轉身就跑,這次再也不敢多問一個字。
蛇男靠在沙發上,拿起打火機點燃一根煙,深深吸了一口,然後緩緩吐出煙圈。
賭徒貪婪、亡命、見錢眼開,這些都是他最熟悉的特徵,可偏偏就是太熟悉了,反而讓他覺得有些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