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晏清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里沒有質問,也沒有怒意,只是安靜地落在他嘴角那道淤青、眉骨那抹紅痕、還有後頸那片被揪過領口的蹭傷上。她開口時語氣很淡,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迴避的沉靜,只問了四個字:「怎麼弄的。」
顧序不由自主地往床頭縮了半寸,垂下眼睫,喉結輕輕滾了一下。
他把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心虛和試探,囁嚅道:「如果我說……我是自找的,你相信嗎?」
沈彥卿微微偏了下頭,依舊保持著居高臨下的姿態,周身那股森冷的寒氣更重了幾分。
「好的,不相信。」顧序像是在自問自答般。
他自知理虧,起身跪坐在床上,面對著沈晏清,聲音不由自主地放軟了幾分,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種說不清是哄人還是撒嬌的調子:「我真沒事,只是擦破點皮,過兩天就好了,你就不要再問了,好不好?」
他說這話時垂著眼睫,手指無意識地揪著床單邊緣,那副理虧又不想繼續狡辯的模樣,莫名有些讓人憐惜。
他是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這些傷。
說實話,肯定不行;說假話,她那雙眼睛比測謊儀還准。
所以顧序只能拿出最原始也最沒出息的招數,服軟。
沈晏清垂眸看著他那副跪坐在床上、手指揪床單的模樣,沉默了好一會兒。
她忽然伸手輕輕抬起他的下巴,讓他直視自己。
她的目光從眉骨到嘴角再到後頸,把每一道淤青都仔細看了一遍,然後鬆開手指,淡淡地說道:「去把醫藥箱拿來。」
說完便起身朝客廳走去,給他讓開了路。
顧序看著她轉身走向客廳的背影,心裡那塊懸了好一會兒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他不敢耽擱,直接從床上下來,跟在她身後走出臥室。
剛進客廳,他就蹲在電視櫃前,把剛才沒能成功打開的醫藥箱整個搬了出來,手忙腳亂地翻著裡面的瓶瓶罐罐,試圖找到能迅速遮蓋淤青的東西。
可他心裡發虛,手指在碘伏、紅花油和紗布之間無意識地撥來撥去,最後只拿出幾張創可貼攥在手心裡。
他站起身,撕開其中一張的包裝紙,剛要隨意地往嘴角的淤青上貼,身後那道冷冽的聲音便響了起來。
「過來。」
沈晏清坐在沙發上,示意他把整個藥箱都拿過去。
顧序此刻特別聽話,生怕沈晏清要追究這件事。
沈晏清從他手裡抽走那張創可貼放在茶几上,打開醫藥箱拿出碘伏棉簽和消腫藥膏。顧序乖乖坐下,不敢再有多餘的動作。
她在他面前俯身用棉簽蘸了碘伏替他處理傷口,動作很輕卻穩而篤定。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只是盯著她握棉簽的手指出神。
沈晏清的動作很輕很柔,指尖握著棉簽的力道恰到好處,像在觸碰一件怕碎又怕丟的瓷器。
她用棉簽蘸了碘伏,先輕輕按在顧序眉骨那道紅痕上。
顧序垂著眼睫,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握棉簽的手指上,骨節分明,修長白皙,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
這樣一雙手,此刻正在替他處理打架鬥毆留下的傷口。
他說不上來心裡是什麼滋味,只是盯著她的手指出神,連她蘸碘伏重新按上他嘴角那道淤青時都沒反應過來。
沈晏清忽然把棉簽在那道開放性傷口上輕輕摁了摁。
刺痛感毫無預兆地襲來,顧序瞬間眉宇微皺,嘶了一聲。
沈晏清手裡還捏著那根沾了碘伏的棉簽,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還知道疼啊?」
語氣里那股陰陽怪氣的味道拿捏得恰到好處。
顧序立刻噤了聲,不敢再有任何多餘的反應,連呼吸都放輕了。
沈晏清收回棉簽丟進垃圾桶,拿起消腫藥膏擠出一點在指尖,重新按上他的眉骨輕輕揉開,動作比剛才更輕更柔。
他沒有躲,只是安靜地坐在沙發上,任由她的手指在自己眉骨上打著圈。
沈晏清給他上藥的時候離得很近。
近到顧序能看清她垂下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的極淡陰影,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清冽的冷香。
她剛從外面回來,還沒來得及換下那件深色的高領毛衣,領口勾勒出修長的脖頸線條,幾縷碎發從耳後滑落,隨著她蘸碘伏的動作輕輕晃動著。
客廳暖黃的燈光從頭頂傾瀉而下,把她冷白的側臉鍍上了一層極淡的光暈,平時那些凌厲冷冽的稜角此刻都被這片柔和的光線撫平了。
她的眉骨舒展著,沒有平日裡那股生人勿近的壓迫感,眼睫低垂,目光專注地落在他的傷口上,仿佛此刻全世界最重要的事就是替他處理這些淤青。
她的嘴唇微微抿著,唇色是自然的淡粉,沒有塗任何東西,近距離看,真是找不出一點的瑕疵,真的是好看極了。
顧序盯著看了好幾秒之後微微動了一下,然後他聽見一聲帶著明顯笑意的人開口道:「再看收費。」
顧序沒反應過來,下意識問道:「怎麼收?」
話剛出口就後悔了,窘迫到想找個地洞鑽進去,奈何某人捏著他的下巴,讓他不敢輕易動。
聽見顧序的回覆。
沈晏清只是極淡地彎了一下嘴角,沒有回答,低下頭繼續給他眉骨上的淤青塗消腫藥膏。
她的手指很穩,力道比剛才更輕,也更柔。
沈晏清上完藥,把碘伏瓶子擰好放回醫藥箱,收拾好茶几上散落的棉簽和創可貼,再抬起頭看向顧序時,發現他整個人都不對勁。
臉紅得厲害,尤其是耳朵,從耳廓一路紅到耳根,連脖子側面都泛起一層極淡的粉色。
他別開視線不敢看她,嘴唇微微抿著,和她剛才上藥時判若兩人。
沈晏清把醫藥箱擱在一旁,俯下身與他平視,眼中浮起一絲不加掩飾的擔憂道:「怎麼了,臉怎麼這麼紅,是不是還有哪裡不舒服。」
說著便伸手,先用微涼的手背輕輕貼上他的脖頸,觸感滾燙,再移到他臉頰,熱度從皮膚底下蒸騰而上,最後探上他的額頭,溫度比臉頰稍低一些,但依舊是正常體溫。
顧序微微往後仰了一下,避開了沈晏清的手。
那雙還在發紅的耳朵和滾燙的臉頰讓他整個人都有些不自在,他抬手扯了扯領口,聲音沙啞而急促,帶著幾分真切的困惑和隱隱的擔憂:「是不是那個藥劑發作了?要不你給我打一針解藥吧,我現在渾身燥熱,不是很舒服。」
顧序坐在沙發上,看著沈晏清,眼底沒有懷疑,沒有質問,只有一種認真到近乎天真的擔憂,他是真的在擔心自己身體裡還殘留著什麼不明藥物,也是真的相信如果是藥效發作,她一定會有解藥。
沈晏清愣了愣,隨即輕笑了起來,也同樣認真道:「確實,你那解藥只有我有,你可不能離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