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沈晏清沒有問顧序任何原因,也沒有讓他解釋臉上的傷是怎麼弄的。
她只是很平靜地幫他擦完藥,把碘伏和消腫藥膏放回醫藥箱,然後兩人一起坐在餐桌前吃了晚飯。
沈晏清只是說著她後續的一些行程安排。
「裴珊那邊的滲透測試下周會安排第二輪,實驗室最近有批新設備要調試,如果你感興趣,可以跟裴珊一起去看看。」
她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和平常沒什麼兩樣,好像他身上那些淤青和嘴角那道破口都不過是她眼裡的尋常擦傷。
顧序端著碗,緊繃了一整晚的心緒,在沈晏清沒有刻意提起今天那些事後,終於漸漸放鬆了下來。
他主動接了話題:「之前老設備的幾個參數需要微調,要與新設備接融,如果她需要的話,明天上午我就能把修改版發給她。」
沈晏清看著他那副終於不再僵硬的坐姿,知道他已經放開了些,便順著他的話繼續討論了幾句系統參數。
她不是不在意,她只是在用她的方式給顧序空間。
她不會逼他說他不想說的事,但這不代表她不知道。
至於那個所謂的解藥,沈晏清讓他去沖個涼水澡。
深夜的書房裡,沈晏清獨自坐在寬大的皮椅上,指尖在手機屏幕上輕輕一划,看著屏幕上那個定格的紅點,若有所思。
第二天一早,顧序推開金鼎那扇熟悉的側門。
所有發展的走向都朝著他預計的那樣走著。
蛇男昨晚被他那出戲嚇得夠嗆,今天一定會有動作。
傑森也會配合著他把這齣戲演完。
果然,蛇男來了,但不是來撈他,而是卑躬屈膝地站在傑森面前,把一張銀行卡推過桌面,弓著腰,雙手交握在身前,額角滲著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連聲辯解著:「昨天那個鬧事的瘋子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那小子在外面借高利貸還冒充我的人,我壓根就不認識。」
蛇男拍著胸脯保證自己從來都沒想過要在金鼎鬧事,是那瘋子胡說八道。
顧序站在二樓的側門後,透過百葉窗的縫隙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蛇男那副卑躬屈膝、點頭哈腰的模樣,和昨天在藥廠辦公室里罵罵咧咧踢翻椅子的囂張姿態判若兩人。
傑森靠在皮椅上,手指極輕地叩著桌面,聽完蛇男這番表忠心,只是微微抬了一下下巴,語氣冷淡又帶著些警告:「金鼎的規矩你應該清楚,昨天那小子砸了場子、驚擾了VIP客人,這筆帳金鼎會自己處理。
傑森將那張銀行卡在指尖轉了一圈,隨手拍在桌面上,嘴角揚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他站起身,緩步走到蛇男面前,用一種公事公辦卻暗藏機鋒的語氣說道:「既然蛇哥這麼識相,如果我在追究下去,顯得我小氣了。」
「這樣吧,你的錢我也不白拿。」
傑森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弓著腰、滿臉堆笑的男人,語氣裡帶著幾分施捨般的隨意。
「那小子我還給你,以後管好你自己的人就行,別讓他再跑到金鼎的地界上撒野,不然這筆帳就不止這個數了。」
「我這人講究,一碼歸一碼,錢我收了,人你帶走。」
他說完從側門方向招了招手,兩個安保立刻把顧序押了過來,動作粗暴而敷衍,顯然只是走個過場。
顧序配合地被推搡到蛇男面前,低著頭,帽子壓得很低,衣服上還蹭著昨晚在巷子裡留下的灰漬,看起來確實像個剛被教訓過的倒霉蛋。
蛇頭看著這個「瘋子」被金鼎的人像扔垃圾一樣推到面前,臉上閃過一絲猙獰的冷笑,但很快又換回那副討好的嘴臉,連連鞠躬道謝。
傑森只是擺了擺手讓他趕緊走,然後回到辦公桌後,不再看他們。
*
蛇男坐在舊藥廠二樓那張破舊的皮椅上,看著被兩個馬仔粗暴扔在地上的顧序,嘴角扯出一個陰狠又滿意的弧度。
他站起身走到顧序面前,居高臨下地打量著他這個被綁著雙手、渾身狼狽的獵物。
突然蛇男臉色驟然一變,轉過身去,反手就給了那兩個馬仔一人一巴掌,瞪著眼珠子罵道:「你們幹什麼吃的,我怎麼交代的,讓你們把他請回來好好伺候,結果你們把人綁成這德行,傳出去以後道上的人不得說我忘恩負義。」
那兩個馬仔被打得眼冒金星,捂著腮幫子面面相覷,其中一個結結巴巴地說道:「蛇哥不是你說的嗎……」
他話還沒說完,蛇男又踹了他一腳讓他閉嘴。
然後親自彎腰把顧序手腕上的麻繩解開,拍著顧序肩膀道:「手下人不懂事,讓你受委屈了,別往心裡去。」
「我可是費了好大的勁才把你救出來的。」
「你救過我,我看你年紀輕輕的,不如以後就跟著我吧,保准你吃香的喝辣的!」蛇男陰惻惻的笑說著。
這人還真是能演。
顧序揉著被麻繩勒出紅痕的手腕,看著蛇男那張笑得一臉橫肉的臉,內心深處忽然閃過一絲警覺。
一切都進行得太順利了。
順利得讓他覺得有些反常。
但他面上依舊裝出一副欣喜若狂的模樣,抬起眼時眼底已經換上亡命徒特有的瘋狂與感激,用賭徒最擅長的莫名自信,向蛇男鄭重保證:「以後我這條命就是蛇哥的,您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
蛇男滿意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順利混進舊藥廠只是第一步,接下來顧序要做的是儘快獲取蛇男的信任,然後拿到紫焰的樣品,等拿到實物樣本,同時收集蛇男的罪證,最後將蛇男一網打盡。
這段時間,顧序跟著蛇男輾轉於西郊舊藥廠、金鼎外圍、北郊廢棄倉庫等多個據點,但蛇男始終沒讓他直接碰貨,只讓他在外圍盯梢、陪幾個馬仔喝酒賭錢、偶爾幫忙清點空箱子。
他看得很清楚,這是蛇男的最後試探。
方遠征在外圍的行動如疾風驟雨,蛇頭手下的人被端了好幾個窩點,能用的人越來越少。
他現在之所以還能待在這裡,是蛇男已經管不了那麼多了,又或者說,再不出貨,蛇男這條命可能就保不住了。
今天蛇男終於召集了他們幾個。
辦公室里,蛇男坐在皮椅上。
顧序走進去時,蛇男正對著窗戶在抽菸,看上去應該已經抽了很多了,因為整個空間都烏煙瘴氣的,連視線都看的有些模糊著,偏偏蛇男還不開窗。
顧序下意識的咳了幾聲。
蛇男聽見動靜緩緩轉過身來,隔著那層煙霧,他的表情模糊得只剩一個輪廓。
「最近適應的怎麼樣?」蛇男把菸頭摁滅在窗台上,走到辦公桌後坐下,示意他也坐。
顧序臉上掛著賭徒特有的殷勤笑意,說道:「很好,多謝蛇哥關照。」
蛇男沉默了片刻,目光在顧序臉上來回掃了好幾遍,像是在做最後的掂量。
片刻後,他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里,緩緩開口:「今晚有件事讓你去做,很簡單,送個貨而已,你應該可以吧。」
顧序心裡那根弦輕輕撥了一下。
但他面上依舊是那副殷勤笑意,拍著胸脯應道:「蛇哥放心,送貨這種小事,我在行,敢問送的是什麼貨?送到哪裡?幾點?」
他顯得積極,努力想要表現的姿態。
蛇男靠在椅背上,緩緩吐出一口煙圈:「具體什麼貨你不用管,你負責安全把它交到收貨人手上,到地點他會聯繫你,到時候把這東西給他就行了,至於你,記住,貨在人在,貨要是丟了,你也不用回來了。」
說完,蛇男示意著站在一邊的黃毛。
黃毛立馬從沙發邊上取來了一個小型鋁製箱,交到了顧序手中。
那個小型鋁製箱不大,但很沉,金屬外殼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冷光。
顧序雙手接過箱子掂了掂。
黃毛把它交到他手上時,手指在箱扣上極輕極慢地敲了兩下,像是在暗示他這東西很重要,又像是在觀察他的反應。
蛇男靠在椅背上看著他,緩緩吐出一口煙圈道:「今晚會有人聯繫你,你把箱子交出去就算完事,記住別多問,也別打開。」
他抬手指著顧序的警告著。
顧序把箱子拎起來,朝蛇男咧嘴一笑,拍著胸脯保證:「蛇哥放心,今晚肯定辦妥。」
黃毛從沙發邊站起身:「我跟你一起去,今晚帶帶新人,路上也有個照應。」
顧序掂了掂手裡的鋁製小箱子,分量不輕,邊角被金屬框架包得很嚴實,他靠在副駕椅背上,語氣帶著輕佻和好奇看向正在開車的黃毛道:「這是不是好東西?蛇哥讓我送貨,總得讓我知道送的是什麼吧,聞著也沒什麼味道,該不會是什麼稀罕玩意兒吧。」
黃毛雙手握著方向盤,斜眼瞥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別多問,蛇哥讓你送貨,你就只管送,不過我可以告訴你,這箱子裡的東西,金鼎那點賠罪金連它的零頭都算不上,你要是幹得好,以後這種貨多得是,但你要是敢動歪心思……」
他頓了頓,鬆開一隻手在脖子上橫著劃了一下:「咱們現在的命,跟這箱子綁在一起,懂嗎?」
顧序把箱子擱在膝頭,瞬間謹慎道:「懂,當然懂,蛇哥這是提拔我,我感激還來不及,哪敢動歪心思。不過我們等會兒到了地方,收貨人長什麼樣?有沒有什麼暗號?萬一認錯人了怎麼辦?」
顧序完全像是一個什麼都不懂的馬仔,此刻好奇的問東問西。
黃毛哼笑一聲:「到了地方自然會有人聯繫我們,你別緊張,就當是送個快遞。」
顧序靠在椅背上,把鋁製箱子擱在膝頭,看著窗外逐漸暗下來的天色。
黃毛突然把車拐進一處服務區,踩下剎車,捂著肚子匆忙解開安全帶,丟下一句:「等等我,我去上個廁所。」
便甩門跑向了洗手間。
車廂里只剩下顧序一個人。
他看著黃毛的背影消失在服務區洗手間的門口。
顧序靠在副駕駛座上,把那個鋁製箱子從膝蓋上拎起來,隨手擱在腳邊。
箱底磕在腳墊上發出一聲極輕微的悶響,他伸了個懶腰,手臂舒展地搭在椅背上方,整個人陷進座椅里,姿態慵懶而隨意,和任何等得不耐煩的小弟沒有任何區別。
他等得有些無聊,乾脆推開車門下車,靠坐在車頭上,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煙叼在嘴裡,沒有點燃。
顧序靠在車頭上,又把視線轉向洗手間方向,黃毛還沒出來。
他把叼在嘴裡的煙拿下來夾在指間,伸手緩緩從口袋裡摸出手機。
就在手機屏幕亮起的瞬間,身後那輛車的行車記錄儀悄無聲息地轉動了鏡頭,對準了他,屏幕的微光映在他臉上,把他微微蹙起的眉心和專注的目光照得格外清晰。
他拇指在屏幕上快速划動,忽明忽暗的光線在他面上跳躍。
遠程監控設備前的男人陡然拔高了聲音,沉聲命令道:「放大放近,我要看清他手機上的內容。」
隨著這聲命令,噼里啪啦的鍵盤聲急促地響起。
屏幕上的畫面一幀一幀地放大,鏡頭死死鎖住顧序靠在車頭前的身影,從遠景切到中景,再從中景推到手機屏幕的特寫。
操作員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逐幀銳化、降噪,但手機屏幕上的內容始終像蒙了一層霧。
顧序到底在幹什麼,沒人知道,只知道他拇指划過屏幕的速度很快。
操作員把畫面定格在那張模糊的圖片上繼續放大,模糊的質感正在被一點點的修復。但被顧序的手指擋住了大半,剩下的部分糊成一團,完全無法辨認。
屏幕上的畫面在劇烈晃動。
那個男人猛然一拍桌子,震得鍵盤旁的咖啡杯都跳了一下,他命令道:「繼續放大,繼續鎖定。」
操作員的指尖在鍵盤上飛速敲擊,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沙啞地回應著。
但畫面晃動得太厲害了,顧序側身的動作讓鏡頭丟失了最佳角度。
就在這時,顧序似乎覺得靠在車頭前的姿勢有些不舒服,他微微側了側身,將手機屏幕朝自己胸口方向收攏了幾分,靠在了車頭另一邊。
手機屏幕也因為換了個姿勢,而變得清晰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