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貨場,山岩上那道火光還在熊熊燃燒,濃煙混著硝石的氣味在夜風裡翻湧。
突然急促的警笛聲由遠至近,紅藍警燈在貨場外圍交織成一片密集的光網。
顧序下意識往另一片山頭看去,心裡那根弦猛地繃緊。
他明明在車裡給方遠徵發了取消行動的信號,這波警力來得太快、太集中了。
他之前在車上就發現這批貨不對。
那口鋁製箱的分量配重明顯不均勻,晃動時還有極輕微的金屬碰撞聲,那不是粉末該有的動靜。
他在警校受過分辨炸藥物件的專業訓練,對金屬構件的觸感和密度判斷早已刻進本能,蛇頭大概做夢也想不到,他選中的這個「一次性血包」曾經是總署最頂尖的學員。
顧序當時那遊戲最後結算的「失敗」畫面,便是他傳給方遠征的「取消行動」的信號。
他知道方遠征一定能明白他所傳達的意思。
他把箱子砸向山岩,是唯一的辦法。
箱扣連著引信,如果讓那男人在人群中正常打開,爆炸的衝擊力足夠把這片貨場夷為平地。
他只花了幾秒就理清了緣故。
這不可能是方遠征的人。
他不能被抓。
一旦被當成嫌犯帶回總署,他之前所有以臥底身份獲取的情報都會被當作嫌疑人的自辯,方遠征會替他備案澄清,但他的臥底身份也將迎來終結,可是他的任務還沒有完成,那人他也沒找到,甚至連一點信息線索都沒有,到時候他連最後退路都沒了。
顧序拖著還在流血的手臂,一瘸一拐地走到貨車旁,把同樣被掀翻在地的黃毛從一堆碎石里拽出來。
黃毛受的都是皮外傷,臉上被碎石劃了幾道口子,此刻雙腿哆哆嗦嗦的,但真正讓他站不穩的不是外傷,是恐懼,剛才那場爆炸把他徹底嚇懵了,被拽起來時還在發抖。
顧序來不及多做解釋,只是咬著牙說了句:「快走」。
黃毛被他這副模樣徹底刷新了認知,此刻瞪大眼睛看著他,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人。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顧序又是一聲:「快開車」,吼得把話全咽回去,連忙點著頭,哆哆嗦嗦的撐著車身繞到駕駛座,發動引擎。
方遠征伏在山丘的掩體後方,夜視望遠鏡里貨場那團火光還在燃燒。
遠處卻忽然傳來急促的警笛聲,紅藍警燈從貨場外圍同時亮起,密集的警力正在快速包抄。
那不是他部署的。
他猛地轉頭看向身旁那個便衣特警,語氣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怒,質問道:「誰通知的總署?!」
那特警眼神閃躲,半晌才低聲道:「是我。」
方遠征盯著他,那雙老刑警特有的銳利眼睛此刻幾乎要噴出火來。
特警站在方遠征面前,眼神里還帶著幾分不甘和不服,壓低了聲音卻藏不住語氣里的激動:「方隊,我知道你不讓我通知總署是怕打草驚蛇,但剛才那場爆炸你也看到了,他們連炸彈都用了!就算他們這次沒做違禁品交易,但當眾使用炸藥,危害公共安全,這種惡性案件本來就應該第一時間上報總署!我不覺得我通知總署有什麼不對,這是正常程序!」
方遠征聽完他的質問,沉默了片刻。
把對講機從嘴邊移開,重新舉起望遠鏡看向貨場中央,看著下面的情況。
那片山岩上的火光還在燃燒,外圍的紅藍警燈已經把整個貨場封鎖得水泄不通。
他不能解釋太多。
顧序的身份只有他一個人知道,也只能有他一個人知道。
所以此刻他只能壓下憤怒,用最官方的措辭結束這場爭議。
方遠征放下望遠鏡,拿起對講機緩緩開口:「收隊,從後山分批撤,剩下的交給總署處理。」
那特警嘴唇翕動了一下,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方遠征已經不再看他。
他重新舉起望遠鏡,正好看見顧序那輛車拐過山丘,朝著遠方駛去,車尾燈在夜色里閃了兩下便消失在廢棄廠房的陰影里。
他這才稍稍鬆了口氣。
那還站在貨場的中年男人捂著被爆炸氣浪劃傷的手臂,回頭看了一眼那片正在被紅藍警燈包圍的貨場,又看了一眼顧序那輛已經消失在夜色里的車尾燈,咬牙罵了句髒話。
他忽然拔出槍,對著身旁兩個剛從地上爬起來、還在發懵的馬仔一人補了一槍。
兩個馬仔捂著胸口緩緩倒下,他連看都沒再看一眼,拉開車門鑽進駕駛座,發動引擎,一腳油門踩到底。
總署的警車已經從三面合圍過來,擴音器里傳來警告聲讓他立刻停車放下武器。
他充耳不聞,左手握著方向盤,右手舉槍從車窗探出去,對著封鎖線一陣胡亂掃射。幾發子彈打在警車車身上,火花四濺,幾名警員連忙閃身躲避,包圍圈被撕開一道缺口。他趁著這個空隙猛打方向盤,車頭撞開貨場外圍的鐵絲網,車身劇烈顛簸著衝上土路,朝著遠方疾馳而去。
他一邊開車一邊扯下沾血的領口,把槍擱在副駕上,咒罵著。
激動下他一腳油門踩下去,車速飈得更快。
他今晚差點被炸死在那片荒郊野嶺,這筆帳,他必須親自算。
而此刻,顧序正靠在副駕椅背上,看著後視鏡里貨場方向那片還在燃燒的火光逐漸縮小成天邊一個跳動的光點。
紅藍警燈的光暈被甩在身後的夜色里,他把還在滲血的手臂又按緊了幾分,
顧序靠在副駕椅背上,偏頭看了一眼身旁依舊驚魂未定的黃毛。
他雙手緊緊攥著方向盤,指尖都泛白了,整個人還沉浸在剛才那場爆炸的恐懼里,眼神發直地盯著前方的路,嘴唇微微發抖。
顧序移開視線,語氣平淡道:「蛇頭想炸死我們,他想黑吃黑,獨吞那批貨。」
黃毛猛地轉頭看向他,方向盤跟著晃了一下。
顧序瞬間蹙眉道:「看前面,好好開車!」
黃毛一個激靈立馬轉回去穩住方向盤,但聲音還在打顫:「你、你怎麼會知道貨的事?蛇哥他跟你說的?不可能啊,蛇哥從來不跟新人談生意上的事……」
「還用他跟我說?」顧序不屑的撇了撇嘴,滿臉嫌棄。
「還叫他蛇哥呢,他都想炸死我們了,我們倆就是他拿來當棄子的。」
顧序靠在副駕椅背上,手臂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他把頭偏向車窗外,聲音有氣無力,卻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敲進黃毛的耳朵里。
黃毛就算再蠢,剛才那場爆炸就炸在眼前,那片山岩被炸得碎石橫飛,熱浪差點把他掀飛出去,他也能分辨得出,剛才自己是真的差點沒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