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為什麼剛剛要救我?」
黃毛的聲音還在發抖,握方向盤的手指關節泛著白,他側頭看了顧序一眼,又飛快地轉回去盯著前方的路,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把憋了整晚的那句話問出來:「我都看到了,那個箱子是你故意扔出去的,你知道裡面有炸藥。」
顧序側頭看了黃毛一眼。
起初他也以為黃毛跟蛇頭是一夥的。
但當黃毛主動伸手要拿過鋁箱跟對面的人交易時,顧序才知道原來黃毛也只是個犧牲品而已。
蛇頭派黃毛來不是幫忙,是陪葬。
今晚出現在貨場裡的每一個人,蛇頭都沒打算讓他們活著回去,黃毛也不例外。
不過他此刻慵懶的靠在副駕駛位上,語調隨意開口:「每個人的命都是寶貴的,你也不例外。」
「沒有人有權力隨意奪走任何人的生命。」
黃毛愣了愣,眼眶忽然就紅了。
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又緊了幾分,卻不再發抖。
他用力眨了幾下眼睛,想把那股酸澀感壓回去。
可越眨,眼眶反而越熱。
他從小輟學就跟在蛇頭身邊,替他跑腿、挨罵、擋酒瓶,什麼事都做過。
他一直以為蛇頭是他的靠山,是保護他的人。
就算蛇頭對他又打又罵,他也從來沒想過離開,因為只要蛇頭不拋棄他,他就還有地方可去,還有命可賣。
可現在,所有幻想都破滅了。
蛇頭要炸死他們,不是威脅,不是嚇唬,是真真切切裝在箱子裡的炸藥。
如果不是身邊這個人,他現在已經是一堆碎肉了。
他這輩子從沒聽過有人說他的命很寶貴,每個人都在利用他,只有這個人回頭拽了他一把。
車廂里陷入了沉默的寂靜,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鳴和車窗外偶爾掠過的風聲。
黃毛偏頭看了一眼副駕上的顧序,他的嘴唇已經發白,額角滲著細密的冷汗,手臂上那道還在滲血的傷口把他的衣襟染紅了。
黃毛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又緊了幾分,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焦急:「我先送你去醫院吧!你這樣不行,血一直在流!」
顧序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卻平靜,抬起沒受傷的那隻手指了指前方路邊那片廢棄空地,讓他把車先停在那邊。
黃毛還想堅持,但看見他那副不容商量的表情,最終還是咬了咬牙,把方向盤打了個彎,緩緩停在那片空地邊緣下。
顧序推開車門,踉蹌著走到老榕樹下,靠著那處廢棄的消防栓緩緩坐下。
他用牙咬住自己那件早已被血跡和灰塵染髒的白T恤下擺,用力扯下一長條布料,再用牙咬著布條一端,單手給自己的手臂纏上止血帶。
布條勒進傷口邊緣,他悶哼一聲,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但動作沒有絲毫停頓。
黃毛蹲在他旁邊,看著他用牙咬著繃帶一端、單手給自己纏止血帶,動作熟練得不像一個爛賭鬼,倒像是在戰場上包紮過無數次的兵。
他忽然有種很強烈的感覺,眼前這個人,好像什麼都會。
顧序綁完止血帶,用力一拽把布條勒緊,然後靠著消防栓閉了閉眼。
片刻後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根橘子味的棒棒糖,剝開糖紙塞進嘴裡。
甜味在舌尖化開,沖淡了傷口傳來的悶痛和嘴裡那股血腥味。
黃毛見顧序撐著消防栓緩緩站起身,連忙轉身就要往駕駛座跑。
他以為他們又可以啟程了。
可他剛邁出兩步,就被身後那道沙啞卻清晰的聲音叫住了。
「不用了。」
他把糖棍換到另一邊嘴角,朝不遠處那片亮著零星燈光的街區努了努下巴:「這裡已經是鬧區了,很好打車,你自己回去吧。」
顧序一瘸一拐的走到車邊,拉開車門,卻沒有坐進去,只是扶著車門框停頓了片刻,然後轉過身看向還站在原地的黃毛。
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手臂上那道剛纏好的止血帶在夜風裡微微翹起一角。
他開口時聲音沙啞而平靜,卻帶著一種黃毛從未在這片街區聽過的鄭重:「你還年輕,去學一門手藝,隨便什麼都行,只要是一份正經手藝,足夠養活自己了,以後別再幹這種勾當了。」
他頓了頓,抬手把那根棒棒糖抿了抿,又補了一句:「也別再把命交給不值得的人了,你的命很寶貴,別糟蹋了。」
黃毛站在原地,嘴唇翕動了好幾次,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不會說好聽的話,但他想用實際行動來幫顧序。
他看著眼前這個人手腳都不方便。
黃毛快步上前,一把握住駕駛位的車門,聲音急促而堅定:「我來開車吧!你想去哪裡告訴我,我一定把你帶到!你現在這個樣子不安全。」
時間正一分一秒地流逝,顧序看了一眼手機屏幕,臉上難得露出一絲焦急,對黃毛說:「我沒有多少時間了……」
顧序話還沒說完,黃毛就像被踩了尾巴一樣激動地抓住他沒受傷的那隻手臂,眼眶通紅,聲音都在打顫:「你這些都是小傷!你不會死的!」
顧序:……
他不解釋了,一把將黃毛往外推了半步,自己撐著車門挪進了駕駛位,關上車門發動引擎。
車窗緩緩搖下,他偏頭看向還呆立在原地的黃毛,嘴角扯出一個無奈又疲憊的弧度:「距離十點就差十分鐘了,我再不走,後果可能比炸藥還嚴重。」
說完他那隻沒受傷的腳猛踩油門,車子如離弦之箭般竄了出去,車尾的紅燈在夜色中劃出兩道模糊的光弧。
他單手握著方向盤,朝著那萬家燈火中有屬於他一束光的方向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