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客廳只亮著沙發旁那盞地暖燈，暖黃的光暈將這片空間包裹得柔和而安寧，茶几上那罐橘子味棒棒糖被映出一圈極淡的光澤。
但沙發上獨自坐著的沈晏清，周身卻散發著與這片暖光格格不入的寒氣。
她靠在沙發扶手上，一隻手隨意搭在膝頭，另一隻手指尖極輕極慢地叩著沙發皮面，目光落在對面牆上那面老式掛鐘上。
指針正一分一秒地跳動著，每跳一下，她指尖叩擊的頻率就慢半拍，整個客廳安靜得只剩掛鍾滴答的聲響。
她的表情平靜得看不出任何情緒，但周身那股冷冽的氣場讓整間屋子的溫度都低了幾分。
牆上的掛鍾，分針剛跳過九點五十九分，沈晏清便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她面色微沉，周身那股壓抑了整晚的寒氣讓整間客廳的空氣都凝滯了幾分。
她沒有說話，只是徑直朝玄關走去，鞋面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極穩的聲響。
就在她伸手握住門把手，將門打開的瞬間，門外的人幾乎是同一秒踏進門檻，卻在下一秒整個人直直朝她倒過來，額頭撞在她肩窩裡，手臂上那塊被血浸透的布條蹭在她襯衣袖口上，把那片淺色布料染出一小片暗紅。
顧序悶悶地開口，聲音沙啞而疲憊，卻還帶著幾分劫後餘生的調侃從她頸間傳出來：「九點五十九分，我可沒有犯門禁……你不能把我趕出去。」
他說完自己先極輕極低地笑了一聲，然後那聲笑就散在她肩窩裡，變成了一聲極輕極低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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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靠在沈晏清肩頭，整個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卻還是努力把臉往她頸窩裡又埋了些。
顧序話還沒說完，身體又往下滑了幾分，沈晏清伸手穩穩托住他的後背，把他整個人攬進懷裡，她垂下眼睫，看著他那張被硝煙燻得灰一塊白一塊的臉，還有嘴角那道還沒消退的淤青，沒有說話，只是把攬在他後背的手指又收緊了幾分。
顧序大概是真的撐不住了，把臉埋在她肩窩裡蹭了蹭，語氣微弱，仿佛是在用氣音道：「我有點困。」
沈晏清依舊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偏頭，雙臂緊緊擁著他，然後扶著他轉身，一步步朝客廳沙發走去。
*
「沈小姐，他的傷口都已經處理好了，手臂上那道臨時包紮的傷口因為沾染了太多灰土而發炎，從而導致他發燒，我已經給他打了一針退燒劑，也重新上了藥，不會有什麼大礙，請您放心。」
私人醫生收拾好藥箱，恭敬的對沈晏清說著。
沈晏清坐在床邊，微微點頭，視線始終沒有從顧序那張燒得微紅的臉上移開。
她問得很詳細，聲音依舊是慣常的平淡，但每一個問題都精準地落在最關鍵的環節上：「如果後半夜又燒起來怎麼辦？需不需要吃藥？還是直接住院比較好？」
私人醫生耐心地一一解答，告訴她已經給他打過退燒針，如果後半夜體溫又升高可以用溫水毛巾敷額頭和腋下物理降溫，暫時不需要住院，但口服藥必須按時吃。
如果明早還沒有退燒，再打電話。
沈晏清微微點頭，沒有再追問，只是轉頭看著阿曼道：「好，阿曼送醫生回去吧，辛苦了，這些天不用來公司，好好休息吧。」
阿曼應聲著，朝著醫生做了個「請」的姿勢。
不一會兒，整個房間隨著玄關門的關閉，徹底的安靜了下來，只剩下掛鍾滴答的聲響。
沈晏清在床邊坐了很久，把那條被體溫捂熱的濕毛巾從顧序額頭上拿下來重新浸了溫水擰乾，再極輕極緩地敷回去。
顧序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裡亂七八糟的什麼都有，很混亂，也很虛無。
他有時感覺自己在泡溫泉，溫熱的泉水包裹著四肢百骸，舒服得讓他幾乎忘記手臂上那道還在隱隱作痛的傷口。
可下一秒又好像被丟進了桑拿房，熱得喘不過氣，額頭上全是汗，整個人像被架在火爐上烤，連呼吸都帶著灼燒感。
接著畫面又猛地跳轉到一處冰窖，冷得他牙齒打顫，渾身都在發抖，那種極度寒冷讓他蜷成一團，卻怎麼也找不到可以取暖的地方。
在這混亂的夢境裡，他隱約感覺到有人拿著尖銳的東西在刺他手臂，但隨之而來的是一種冰涼的藥膏被緩緩揉開的觸感，把那股灼痛慢慢壓了下去。
漸漸的他似乎是感覺到了一種舒適的溫柔觸感，眉宇微微皺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開。
動作極輕極緩，帶著某種他熟悉的冷香。
他下意識地抬手想抓住那片溫熱，手指卻在半空中被另一隻微涼的手輕輕握住，然後那片溫熱重新覆上他的額頭。
顧序迷迷糊糊間聽到一個極輕極淡的聲音，像是在哄他，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他努力想睜開眼睛，可眼皮沉得像灌了鉛，只能任由那個聲音把他重新拖進更深的夢裡。
但這次不再是亂七八糟的夢了，這次很安靜，很暖，像一簇暖光，一直守在他身邊照耀著他一樣。
清晨的陽光從窗簾縫隙里灑進來，落在顧序臉上，暖洋洋的。
他睫毛微微顫了顫，潛意識裡那股渾身舒暢的感覺把他從混亂的夢境裡一點點拽回現實。
沒有昨晚夢裡那種忽冷忽熱的難受勁兒，也沒有炸藥爆炸時的灼燒感和警笛聲的刺耳餘韻，此刻只覺得整個人像被泡在溫水裡，從頭到腳都被暖意包裹著，連手臂上那道重新包紮過的傷口都不那麼疼了。
他忍不住極輕極低地「嗯」了一聲，閉著眼把臉往枕頭裡又埋了幾分。
過分舒適的環境下，讓顧序覺得極不真實。
突然他蹭著枕頭的動作一頓，猛地睜開眼，入目的是次臥那面熟悉的天花板，窗簾半拉著，晨光從縫隙里漏進來。
昨晚的種種畫面在腦子裡飛速閃現，他一個激靈，雙手撐著床沿坐起來，手臂上那道重新包紮過的傷口被扯得一陣刺痛，但這疼痛反而讓他徹底清醒了，這不是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