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後,顧序拿起那板分好的藥,就著溫水一顆一顆吞下去,眉頭都沒皺一下。
可當他的手指碰到那根橘子味的棒棒糖時,動作明顯頓了一下,隨即把糖輕輕推到一邊,低頭繼續喝水,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沈晏清靠在沙發邊,將他這個小動作盡收眼底,唇角極輕極淡地揚了起來。
「怎麼不吃糖?」
顧序放下水杯,語氣一本正經地:「又不是小孩子了,小孩子吃藥才需要吃糖。」
沈晏清輕笑出聲,拿起那根被他推到一邊的棒棒糖,在指間轉了轉,慢悠悠地開口:「昨晚有人抱著我哭的時候,可沒說自己不是小孩子。」
她頓了頓,剝開糖紙,把棒棒糖遞到顧序嘴邊,眼底帶著幾分促狹的笑意,又補了一句,「吃吧,不是獎勵你吃藥的,是獎勵你今天記得穿鞋。」
顧序看著那根遞到嘴邊的棒棒糖,看著她眼底那片促狹又溫柔的光,最終還是張開了嘴,直接將那根棒棒糖含在了嘴裡。
沈晏清滿意的點了點頭,視線落在了顧序那發熱的耳根上,她的笑意更甚了些。
午後的陽光從窗外灑進來,陽光正好。
顧序這一覺睡得很長,一直睡到此刻日上三竿,身體裡殘留的疲憊與藥劑終於被徹底抽離。
他看著整間客廳被暖陽包裹著,空氣里浮動著極細微的塵埃,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他靠在沙發上,看著這片被陽光照得鋥亮的房間,發了好一會兒呆。
也許是昨晚在浴缸里泡了太久冰水,腦子還有些遲鈍;也許是太久沒睡過這麼安穩的覺,醒來後竟有些不適應。
直到陽光把他半邊臉曬得微微發熱,他才慢慢回過神來。
他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書房那扇緊閉的門。
剛才沈晏清接了一個緊急的工作電話,匆匆進了書房處理文件。
他知道她為他耽誤了太多時間,有那麼多事等著她,現在文件處理完了,她大概隨時會推開那扇門,換好衣服,然後跟他告別。
他甚至已經在她還沒出門時,就在心裡把那股空落落的感覺預演了一遍。
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這種分離的焦慮感已經悄然取代了昨晚那些被藥物催逼出的恐懼與自責。
果不其然,書房的門被從裡面推開,沈晏清走出來時,已經換上了一身輕便的裝束。
她站在書房門口,微微偏頭整理著袖口,那身裝束與往日裡掌控京樞城的冷冽形象截然不同。
象牙白的絲質襯衫領口微微敞開,恰到好處地露出一截白皙的鎖骨,衣擺被隨意地收進高腰的黑色煙管褲里,將她原本就修長的身形勾勒得愈發高挑。
襯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小截線條流暢的小臂。
襯衫外面套了一件輕薄的米色小西服,沒有系扣,衣擺在微風中輕輕翻卷。
與平日裡那個總是穿著高定西裝、不苟言笑的女人相比,此刻的她少了幾分凌厲,多了幾分午後陽光般的慵懶與鬆弛。
顧序一時之間看得有些挪不開眼,直到她抬起那雙依舊深邃的眼眸掃過來,他才猛地回過神來。
顧序把視線從她身上別開,強裝鎮定地拿起茶几上那杯已經涼掉的水抿了一口,清咳了兩聲,用一種刻意顯得漫不經心的語氣說道:「你要去工作了嗎?那快去吧,別耽誤了正事。」
他說完又把水杯放回茶几上,故作自然地往後靠進沙發里,仿佛真的毫不在意她什麼時候出門。
可他等了片刻,身後一點動靜都沒有。
沒有鞋踩在木地板上的摩擦聲響,沒有她拎起包時金屬鏈條與皮革摩擦的窸窣聲。
顧序喉結輕輕滾了一下,終於還是忍不住抬起眼望向她。
沈晏清就站在原地,雙手抱臂,嘴角微揚,用一種早已將他看穿的眼神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你下午有事嗎?」
顧序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搖了搖頭,臉上還帶著幾分茫然。
沈晏清看著他這副帶著幾分天然呆的模樣,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幾分。
她沒有立刻回答。
顧序看著沈晏清腳步輕緩地走到自己跟前,那隻微涼的手輕輕落在他還有些蓬鬆的發頂上揉了揉,力道很輕很柔,像在逗弄一隻剛睡醒的貓。
「正好,去換身衣服,跟我出去一趟。」
顧序臉上閃過一絲疑惑,下意識問道:「去哪裡?」
沈晏清收回手,嘴角微揚,故作神秘道:「去了就知道。」
沈晏清沒有叫司機,也沒有帶保鏢,她自己開車,副駕上只有顧序一個人。
午後的陽光透過車窗灑在他膝頭,他把車窗搖下一條縫,讓乾燥舒爽的秋風吹進來。他原以為她會帶他去沈氏,或者去南鏡區的實驗室,又或者是某個需要他配合調查的機房。
可直到車輛緩緩停在一家大型超級市場的門口,他才意識到她帶他來了超市。
顧序有些不確定地偏頭看著她,問了句:「超市?我們來超市?」
沈晏清熄了火,轉頭看向副駕上還有些驚訝的顧序,語氣平淡而隨意:「怎麼?我不能來超市嗎?家裡的食材快用完了,正好今天下午有空,下車。」
顧序愣了愣,那句「超市你還需要親自來嗎」幾乎是脫口而出。
在他的認知里,她從來不需要親自來這種地方,只要她一句話,她的生活起居有專人打理,食材有專人採購,只要她願意,她家的冰箱永遠可以被塞得滿滿當當。
她怎麼會需要親自逛超市?
沈晏清解安全帶的手微微一頓,這下反倒是她被問住了。
她轉過頭看著他那雙寫滿認真困惑的眼睛,忽然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很淡,卻分明帶著一絲被他這副理所當然的態度逗到的無奈。
她歪頭看著他,反問著:「我又不是神仙,家裡沒吃的了,我還不能來買嗎?」
沈晏清把車鑰匙在指尖轉了一圈,推開車門,淡淡地補了一句:「如果真要有點區別的話,那就是以前都是別人買,現在我想自己挑,下車吧。」
顧序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意識到自己剛才那個問題有多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