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從超市入口的玻璃穹頂傾瀉而下，落在沈晏清身上，柔和而又華麗，將她隨意散在肩側的黑髮都鍍上了一層淡金色的光暈。
她整個人站在這片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既有幾分慵懶的鬆弛，又帶著一種與旁人截然不同的、骨子裡透出來的矜貴與從容。
顧序推開車門，快走兩步跟上她的步伐。
在超市入口處，她停下腳步，從工作人員手裡接過一輛購物車，轉身遞給他。
他伸手接過，推著車跟在她身旁，兩人並肩穿過入口的感應門，匯入這片午後的嘈雜與喧囂之中。
沈晏清走在前面，步伐不急不緩，偶爾停下來拿起一盒有機蔬菜對著光檢查新鮮度，又彎腰比較兩種不同品牌醬油的配料表。
顧序推著購物車緊跟在她身側，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卻又不敢靠得太近。
這種模式對他來說，是陌生的。
身旁無數普通人推著車經過，有年輕情侶在低聲討論今晚吃什麼，有母親牽著孩子的手在零食區流連，有老人戴著老花鏡仔細比較兩種大米的價格。
這片原本再普通不過的煙火氣，是顧序從未感受過的。
他還有一些拘謹，手指在購物車扶手上無意識地輕輕叩著，不知道該走多快，不知道該停在哪裡，不知道該不該幫她拎那袋麵粉。
他其實很想問她需不需要幫忙，又怕自己多嘴打亂她的節奏。
顧序本能的把自己代入了一個保鏢、隨從的位置。
他推著購物車跟在沈晏清身後，她偶爾停下拿起一袋麵粉或是一盒調味品，偏頭問他哪個更好。
他幾乎是本能地回答「都可以」、「你挑就好」……
他把自己放在一個絕對服從的位置上，像一個隨時聽候指令的保鏢，只要她開口，他就應好，完全不摻雜任何個人意見。
他以為這就是他現在最該做的事，聽話，順從，不出錯。
沈晏清轉過身看著他，看著他把購物車停在身後兩步遠的位置，看著他微微低垂著頭不敢與她對視，看著他手指在購物車扶手上無意識地輕輕叩著。
她忽然把手裡那袋麵粉輕輕放回貨架上，往前走了半步，用一種只有他能聽清的平穩語氣叫他：「阿序。」
他聽見沈晏清叫他的名字，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抬起頭看向她。
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正安靜地落在他身上，他以為她需要他去拿什麼東西，剛才他們的對話里，沈晏清好像提到家裡沒有雞蛋了。
他沒有多想，鬆開購物車的扶手朝她的方向走了兩步，然後偏頭看向另一側的生鮮區，語氣自然而然地帶著幾分執行任務時的利落：「我去拿雞蛋，你在這裡等我一下，很快就回來。」
他剛邁出兩步，身後那道平穩而清晰的聲音又響了起來：「過來。」
顧序腳步一頓，回頭看向沈晏清。
以為她還有別的吩咐，沒有猶豫，徑直走回到她面前，姿態依舊是帶著幾分公事公辦的認真道：「還需要拿什麼嗎？我一起拿了。」
沈晏清站在貨架旁的午後陽光里，那雙淡然的眼眸中沒有絲毫被他的誤解惹惱的痕跡，只有滿眼的柔和與耐心。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𝟷𝟶𝟷𝚔𝚔𝚜.𝚌𝚘𝚖】
她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在這片嘈雜的超市里格外清晰：「晚飯想吃什麼？」
話音剛落。
顧序愣了好幾秒，大腦像被按下了暫停鍵，他甚至以為自己聽錯了，幾乎是脫口而出：「什麼？」
這兩個字里沒有敷衍，沒有裝傻，只有一種純粹到骨子裡的、難以置信的確認。
大概是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有資格回答這個問題，也從來沒有人詢問過他的意見。
沈晏清看著他這副愣怔的模樣，那雙淡然的眼眸中沒有絲毫被冒犯的不耐，只有滿眼的柔和與期待。
她知道他需要一個學習的過程，需要有人一步一步引導他，讓他知道自己在這個家裡不是保鏢、不是隨從、不是一個只需要執行命令的工具，而是可以和她一起做決定的人。
沈晏清看著他沉默著，沒有催促，也沒有收回這個問題。
她忽然彎起眉眼，輕聲笑了起來，那笑容很輕很淡，卻在這片嘈雜的超市里格外清晰。
「怎麼？想不出來嗎？那就邊逛邊想，這個家裡不是只有我一個人，晚飯也不是只有我一個人吃，你完全有權利決定你想要什麼樣的需求，想吃什麼，想喝什麼，想買什麼，你不用圍著我轉，你只是你自己。」
她說完微微歪頭，用一種近乎溫柔的方式看著他。
顧序看著她彎起的眉眼，聽著她那句「你只是你自己。」
他把購物車又往自己身邊拉近了幾分，抬起眼重新迎上沈晏清的目光。
心裡湧上來一股異樣的感覺，酸酸的，脹脹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胸口慢慢融化。
他忽然開口，聲音沙啞而認真：「我想吃糖醋排骨。」
他說完自己先愣了一下，隨即又用力點了點頭，像是在確認這個答案，「不是紅燒，是糖醋的，小時候……很愛吃，要偏甜口的。」
顧序一口氣說完，莫名的有些緊張，怕她覺得自己太冒失，又怕她覺得自己要求太多，他用餘光有意無意的看向沈晏清。
卻看見她站在那片午後陽光里，眉眼彎彎，嘴角掛著一抹他從未見過的、發自內心的從容笑意。
那笑容不是平時那種冷淡疏離的弧度，也不是昨晚在車裡看他時那種帶著幾分縱容的無奈，而是一種純粹的、被某個答案擊中後的欣慰與柔軟。
沈晏清語氣帶著幾分自得道：「走，我們去買排骨，剛好這道菜我好像挺拿手的。」
顧序看著沈晏清唇角那抹發自內心的笑意又深了幾分。
他也跟著笑了，很純粹的開心。
顧序剛興沖沖地推著購物車要往生鮮區走，卻感覺車把手上傳來一股輕輕拽住的力道。
他腳步一頓，回頭看去，沈晏清正用那隻修長的手按住了購物車的把手。
他以為她還有什麼要補充的，立刻停下車，微微傾身看向她，那雙眼睛裡的雀躍還沒來得及收起來，卻已經本能地切換成了詢問的姿態。
沈晏清看著他，嘴角還掛著那抹笑意，只是眼底多了一層認真的光。
她拉著購物車的把手，突然伸向了顧序面前，語氣篤定而認真：「我們要不要牽手？」
顧序低頭看著她伸出的那隻手，修長白皙的指節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極淡的光澤，掌心朝上，姿態坦蕩而從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