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超市明亮的聚光燈下,人來人往的過道中,顧序一隻手推著購物車,另一隻手始終沒有鬆開沈晏清的手。
他們並肩走過了生鮮區,走過了調料區,又走過了零食區。
他不再像剛進門時那樣拘謹。
當沈晏清有疑慮時,他也會適時的給出自己的看法。
當然沈晏清也有不聽的權利,比如現在。
沈晏清站在最琳琅滿目的糖果區,開始認真地打量那些進口棒棒糖。
顧序一下就明白了她想幹什麼,下意識拉了拉她的手,壓低聲音道:「走了。」
可沈晏清只是拿起一罐橘子味的棒棒糖仔細端詳配料表,完全沒理會他的催促。
「家裡不是快吃完了嗎?再買一些。」
顧序有些窘迫,因為此刻他們周圍全是嘰嘰喳喳的小孩子,有的坐在地上哭鬧,有的抱著家長的腿耍賴,死活不肯離開糖果區。
而他和沈晏清這兩個成年人就站在孩子堆里,顯得格外突兀。
他感覺到周圍幾個家長投來善意的、帶著笑意的目光,耳根就開始發燙,又拽了拽她的衣服下擺,語氣裡帶著幾分窘迫的催促:「不要了,走啦。」
可沈晏清還是紋絲不動,只是舉起另一罐橘子味的棒棒糖認真地問他哪個更好。
顧序看著她在滿是孩童的區域裡為他挑選棒棒糖,那姿態和他以前在資料上看到的心狠手辣、生人勿近完全割裂,有一種莫名的反差。
顧序終於沒忍住彎起嘴角,放棄了掙扎。
他指著她左手那罐道:「這個橘子味更濃。」
然後緊緊貼在她身側,不管旁人的目光,只是他的耳根還紅著。
*
從超市回來之後,顧序明顯比出門前更活潑了些,也更放得開了。
他拎著滿滿當當的購物袋,用肩膀頂開家門,側身讓沈晏清先進。
一進玄關,他就把那些大袋小袋全擱在台上,沒讓她碰一袋東西。
那些沉甸甸的購物袋全被他一個人拎在手裡,左右手各提了好幾袋,愣是沒讓沈晏清沾手。
一進家門,他就把這些大袋小袋拎進廚房,蹲在冰箱前開始分門別類。
冷凍的肉類歸冷凍,冷藏的蔬菜歸冷藏,乾貨整齊碼進櫥櫃,調味品按生產日期排列在調料架上,連那罐新買的蜂蜜都和之前那罐快用完的挨在一起,標籤朝外,整整齊齊。
沈晏清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他這副利落又專注的模樣,嘴角那抹笑意始終沒有放下過。此刻他們真的很像是在一個小家裡,一個不再有權勢滔天的掌權人,也不再有心懷戒備的臥底警員,只有兩個剛從超市採購回來的、一起收拾食材準備做晚飯的人。
這種感覺太安靜了,安靜到讓她覺得過去那些腥風血雨都變得很遠很遠,遠得像另一個世界的事。
她靠在門框上,沒有上前幫忙,也沒有說任何多餘的話,只是安靜地陪著,偶爾在他塞錯東西時淡淡地提醒一句。
當他把最後一袋排骨放進冷藏室,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頭看向她時,她看著他臉上那副難得的、不加掩飾的雀躍。
她知道他今天是開心的。
兩個人分工明確。
顧序被沈晏清從廚房裡推出來,靠在廚房門框上,透過半透明的玻璃隔斷看著她。
她已經繫上了那條深灰色的圍裙,把長發利落地挽成低髻,袖口卷到手肘,正把案板上的排骨一塊一塊碼整齊。
她說這道菜是她的拿手菜,就一定要露一手給他看看,可此刻她拿著菜刀的動作卻比平時處理任何複雜文件時都更鄭重。
她明明已經做過好幾次了,但今天卻莫名有些緊張,不是因為這道菜本身,而是因為點這道菜的人。
顧序乖乖地等在客廳,把茶几擦乾淨,碗筷擺整齊,飲料也提前倒好。
他還沒見到那道菜,那股濃郁的糖醋香已經從廚房門縫裡飄了出來,酸甜裹著肉香,混著冰糖融化後的焦糖氣息,是他記憶深處某個極遙遠卻極熟悉的香味。
廚房門被推開的那一刻,他幾乎是瞬間望過去。
沈晏清端著那碗剛出鍋的糖醋排骨走出來,圍裙還沒解,額角沁著細密的汗珠,把那盤色澤紅亮、醬汁晶瑩的糖醋排骨輕輕擱在餐桌上。
他站起身走上前,微微一愣。
那盤糖醋排骨上面撒了一些翠綠的香菜,每一片葉子都很新鮮,被滾燙的醬汁一燙,香味瞬間被激了出來。
他站在餐桌前,看著那盤撒了香菜的糖醋排骨,愣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拉開椅子坐下。
這是一種他小時候才有的吃法,通常大家做菜都喜歡撒一把蔥花,但他小時候不喜歡蔥,只喜歡香菜,所以那個給他做糖醋排骨的人,每次出鍋後都會專門撒一把切得細細的翠綠香菜。
後來那個人不在了,這道菜他也沒再吃過了。
他也再沒有在任何一盤糖醋排骨上見過香菜,也沒有跟任何人提過。
可此刻,這把香菜就安安靜靜地躺在這盤他心心念念的糖醋排骨上,色澤翠綠,切得細細的,和記憶里那個模糊的影子完全重合。
他抬起眼看向沈晏清,那雙總是冷靜篤定的眼睛此刻正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緊張,仿佛在等他打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嗓子有些發酸,只是極輕極低地開口:「你怎麼知道……我小時候吃這道菜,都是撒香菜的,我從來沒跟你說過,你為什麼會知道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