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匆匆趕到了坤寧宮,皇后氣若遊絲,感受到來人,艱難的睜開眼,看見皇帝露出了一個笑。
皇帝不由得湊近了些,抓住了皇后的手。
「二殿下和壽昌公主呢?還不快點叫人去找。」
宮人匆匆忙忙的退出去了。
很快殿內就只剩下帝後兩人。
皇后笑看著皇帝,乾燥泛白的嘴唇微張:「陛下。」
「我十幾歲就嫁給您,如今也有十幾個年頭了。」
「十幾年光陰,一子一女,您是個合格的丈夫。」皇后柔聲說。
皇帝摸了摸皇后的頭髮,「南絮,你是我髮妻,你對我的意義其他人遠不能相比。」
皇后勾出一個略帶苦澀的笑容,她沒有再說什麼。
只是輕輕回勾住了皇帝的手,「陛下,我這輩子因為有你,天大的尊貴已經享受過了,妾身感念有你,也從沒有一刻後悔嫁給你。」
「只是要是有來生,妾也想知道被自己的夫君鍾情是什麼感覺。」
順著鼻樑,緩緩地落下一滴淚。
這大概是這對夫妻這輩子最交心的時候了。
「南絮,南絮……」皇帝徒勞的叫著皇后的名字,卻實在無法違心的騙她。
她是個頂好的人,可惜遇到了他。
搭在手裡那隻素白的手失了力氣,皇帝清楚地認識到,他的皇后抱憾而終。
抱憾終身。
皇后因病而逝,舉國哀悼。
皇帝痛心不已,壽昌公主和二皇子哭泣不止。
岑方好身體剛好一點,就要進宮哭靈。
同樣在宮中的姜妃見到了許久未見的岑方好,用帕子擦去鱷魚的眼淚,盯著岑方好看了一會兒。
聽聞岑夫人原本沉疴難愈,結果榮郡王找到了一位名醫。
姜妃想到處處和她過不去的沈照禪。
沈大人位高權重,岑夫人出身名門,可這人吶!就怕三災六難。
皇后的葬禮不過是依例行事,並無特別。
值得一提的是,在皇后葬禮結束之後,為岑方好醫治的大夫突然提出要出去外面採藥,說岑方好的病要想徹底根治,只能去大山里采一味特別的藥。
沈照禪怎麼可能答應。
他拿出來的藥方和藥丸,沈照禪早就讓人拆解,只是有一味藥卻怎麼也找不到。
他派了人跟著大夫一起,必要時候直接抓回來,同時扣住大夫的家人。
結果事情還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他們出城沒多久,就被人圍剿。
沈照禪的人一個都沒死,一群人回來復命,沈照禪也不意外。
這人留下的藥還夠岑方好吃很久,有足夠的時間讓沈照禪慢慢去尋最後的那味藥。
皇后死後三月,壽昌公主正式由太妃撫養。
皇后薨逝已經過去許久,朝臣安靜如雞,沒有一個人吵著要皇帝再立後。
大家都在小心觀望,生怕自己哪句話說錯了一下子成全了皇帝。
皇帝等了又等,也沒人提,乾脆自己叫了幾位重臣在垂拱殿聚首。
見人到齊,皇帝也沒有廢話,直言:「我欲立姜妃為後。」
幾位重臣全都不語。
直到沈照禪站了出來,「姜妃德行有虧,不配為後,望陛下慎重考量。」
其他人還是不說話。
皇帝看著沈照禪,心中很明白,乾脆揮手叫其他人下去了。
同知和參政等人也沒含糊:「臣等告退。」
皇帝需要先說服計相,計相都擺不平也沒必要叫他們過來其實。
其他大臣都走了。
皇帝朝著沈照禪擺手,「坐。」
沈照禪耿直又倔強,像一根穿破垂拱殿生長的竹子,靜默地看著皇帝。
他從前嫌明宗威嚴過甚,仿佛時時刻刻盯著他,叫他害怕。
嫌英宗瘋癲,侍奉那樣的君主需要把腦袋掛在腰帶上。
如今沈照禪算是明白了,不怕君主多謀,就怕他本該仰望的人是個笨蛋。
偏偏這人雖然平庸,卻還算得上是合格。
他不吭氣,只是沉默的站著,明擺著拒絕的姿態。
皇帝看著沈照禪不出聲,看了好一會兒,才出聲。
「阿匪。」
「我們是一起長大的,我這輩子沒什麼事情是我自己選的。」
「唯一上天還算厚待我的,就是叫我認識了你和召平。」
「如今我們什麼都有了,不管你和召平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可我想要的就這一件事。」
「想要我愛的女人成為我堂堂正正的妻子,能名正言順的和我葬在一起,這也不行嗎?」
皇帝的語氣軟和,隨之好像想到了什麼,眼神很快就變了。
「不管你怎麼想,朝臣答不答應,我一定要立姜氏為後。」
他頭一次對沈照禪如此果決,就是為了姜氏。
沈照禪搖了搖頭。
「陛下,皇后如今屍骨未寒。」
「我不曾對不住皇后,皇后在時……」
「行了。」沈照禪不耐煩的打斷,不想聽這種辯解。
也許也不是辯解,而是這種直白的殘忍,因為不愛,所以自然也沒有傷害一說。
刀子窩在手裡,傷又不是在自己身上,當然不痛了。
「陛下若要立後,便先立儲。」
沈照禪已經不耐煩和皇帝多說。
皇帝微微側了側頭,似乎是在思索。
沈照禪也看著皇帝。
「好!就依你,明天上朝我會宣布立儲,清鴻是元後嫡子,當為儲君。」
他張著嘴似乎還想再說些什麼,沈照禪已經拱手:「臣妻病重多時,臣甚憂慮,既然陛下已經拿定了主意,那臣就先告退了。」
說完沈照禪看也沒看皇帝,轉身就走了。
到底什麼時候開始,他變成了這副虛偽又令人憎惡的樣子。
是不是和姜妃在一起太久了,親嘴親多了導致性格被污染。
沈照禪出宮的時候眉頭還皺著。
經年的好友,好像在他不知道的哪個瞬間就爛掉了。
從前他還是覺得皇帝有救的。
如今皇帝在他眼中,也就和姜妃差不多。
但沈照禪轉念一想,怪不得這樣的人能心意相通,能成為夫婦。
他大步出了宮闈,之後再沒有因為私事進過宮,別提陪伴皇帝吃飯。
宣布立二皇子為儲位的詔書和立後的聖旨一齊公布。
眾位大臣被平地一個驚雷炸的頭蒙,紛紛去看站在最前面的幾位大人。
大人全都裝死。
朝堂一時竟然沒有別的聲響。
只有皇帝的一些小狗腿,在讚揚皇帝英明。
皇帝聽後心情有所好轉,反正依沈照禪看,皇帝的嘴角大概提升了兩個像素點。
聽完了馬屁,皇帝看向了沈照禪,和顏悅色地說:「沈大人從前任翰林學士,文采斐然,如今這立儲的聖旨,就由沈照禪來寫吧!」
「立後的聖旨給翰林大學士寫。」
皇帝半點不掩飾自己的行為,朝臣悄悄對視,面面相覷。
沈照禪當場拒絕了。
「立儲乃國大事,臣身為三司使固然得陛下信重,可實在不好僭越,依臣看,立儲的聖旨還是陛下親自寫才好。」
這下子反應過來的朝臣紛紛應和。
沈照禪在心裡翻了個白眼,又不是立我兒子為儲位,憑什麼讓我寫?
將來萬一真出了變故,說我脅迫皇帝,親擬立儲聖旨,否則怎麼說清楚一個三司使擬了立儲的聖旨?
自己寫吧,反正是自己的兒子。
就算將來反悔,自己寫的聖旨,也儘管打自己的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