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召平已經絕望了。
如今的場面,就是你死我活。
穆清昱看著姜後倒下去,跪在地上崩潰大哭。
沈照禪死死拽住太子。
如果他被壽昌月烏背刺,也絕對要他們付出代價。
同樣是失去至親,就該大家都失去至親才公平。
岑方好伸出胳膊擋在了沈照禪的前面,沈照禪哭笑不得,反過來拉住了她的手。
另一隻手掏出魚符高舉示眾。
他朗聲道:「大皇子結黨中宮謀逆,今中宮已誅。吾奉令統軍,入衛救駕,肅清君側!敢有抗命者,悉同謀逆,殺無赦!」
中氣十足的聲音迴蕩在宮殿的上空,回聲不絕。
所有人都能聽清。
高台上離得太遠,只能聽到些許的字眼,不過猜也猜的出來,沈照禪在說什麼。
站在高台上的皇帝和孫召平同沈照禪遙遙對望。
看不清對方的臉,也無法知道對方所想。
身後的兵士隨著沈照禪的一聲令下,向前衝殺。
黑豚高舉長劍,宛若瘋狗,首當其衝。
四周都是喊殺聲,象徵權力富貴的紅色宮牆映照著四周,叫人分不清是血的顏色,還是牆的顏色。
地獄在人間。
另一邊的穆清昱不知道什麼時候站了起來,拉起弓瞄準了沈照禪。
岑留帶著一群身著重甲的軍士向前來,要把沈照禪和岑方好護起來。
可惜人哪有箭矢快。
箭矢長鳴,破空而來。
岑方好穿著的誥命服制,寬袍廣袖中露出了一隻素白的手腕,在空中揚起一個好看的弧度。
散著頭髮的女子撲在了身前的男子身上。
高台上看著的孫召平不可置信地看著這一幕。
這是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
沈照禪只聽見了身後妻子的悶哼。
他轉身扶住要落下去的人,能看見她皺著的眉頭和彎曲著想要伸向後背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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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間,他只能聽見他和方好的心跳和呼吸聲。
周圍的一切都成了虛影,聲哥兒拿過了弓箭,朝著對面拉弓。
誥命夫人們早就躲進了最近了宮殿裡,尖叫和竄逃,宛若一堆穿著衣服的老鼠。
舒寧似有所感,一直站在月烏和壽昌的中間。
岑方好宛若一朵依然鮮艷卻突然凋零的花,緩緩落下,被人托住。
沈照禪死死握住岑方好的腰,一手摸到箭矢的位置。
他紅著眼睛,死死的盯著懷裡的人,嘴角顫抖。
想著這一路走來。
半數的時光都由宮牆相伴,儲位之亂、皇室傾頹、邊關動盪,萬民的安穩有沈大人重重的一筆。
可他自己難說自己在這其中獲得了什麼。
如今他不過剛過而立之年,眾叛親離……
他摟著懷裡的人,罕見的神情脆弱,無助的看向周圍。
重甲環繞,他被保護在中間。
重甲擋住了利刃,擋不住兵戈聲和血腥氣。
被保護在中間的人,抱著自己的妻子,滿心無助。
說時間過去得久,好像也不過是剎那之間。
就在沈大人心生絕望之際,懷裡的人突然劇烈的掙扎了起來。
嚇了沈照禪一跳,他愣愣的鬆開手。
岑方好臉色慘白,來不及去抹掉頭上的虛汗,而是咬著牙摸到了自己的後背,拔掉了箭矢。
沈照禪來不及阻止。
拔出來的箭矢上不過微微沾了一些血跡。
岑方好看著愣怔的男人,當眾脫掉了自己的誥命大袍,陽光下她身上的發出光芒。
沈照禪看清了,她的身上穿著一件金絲甲。
背後的疼對岑方好來說,尚且能忍受,她揚著下巴,拍了拍自己的身上的金甲。
「你要勒死我?感覺不到我在動嗎?」
沈照禪愣愣的看著她,來不及品味失而復得的狂喜,只想立刻把她藏起來。
觀星台上,皇帝自然也看見了那一道金光。
孫召平自然也看見了,瞬間就覺得自己又活了。
面對皇帝看過來的眼神,選擇裝傻。
「陛下看我做什麼?」
「你不認得那副軟甲?」
孫召平一臉誠懇的搖頭,「不認得。」
屁!前些天當著他的面,他親眼看著他媳婦兒叫人從庫房裡找出來交給壽昌的。
岑方好被送到了太妃的宮裡,沈照禪留了重兵把守。
壽昌、舒寧還有各位進宮的誥命夫人全都暫留在了太妃的宮中。
沈照禪一走,冷紺棠就跳了出來,岑方好正趴在床上,宮人給她處理傷口。
冷紺棠坐在了岑方好旁邊,笑著摸著那副甲冑,壽昌這時候也進來問:「怎麼樣?藥還夠用嗎?」
太妃身邊的老嬤嬤答道:「夠用了,夠用了,過會兒外面就安靜下來了。」
壽昌自己拽了一個凳子坐下,看岑方好處理傷口。
冷紺棠摸著那副軟甲說:「等回去啊!你就讓你家沈大人把這副甲冑供起來,這可是先皇后所賜,宮中出品。」
「當年我要跟著去邊關,娘娘特意找機會把這副甲給了我,可惜一直沒用上。」
「多虧了壽昌,如今也算是沒辜負娘娘的心意。」
壽昌坐在一旁,不知道想到了什麼,打了個哆嗦
她說:「幸好有這副甲,剛剛沈叔回頭看我和月烏的神情,好像要把我們倆生吃了。」
「舒寧也緊拽著我,好像我要跑似的。」
「要不是有我娘的這副甲,我和月烏估計要被沈叔烤著吃了。」
這話逗笑了岑方好和冷紺棠。
和這邊的歲月靜好不同,另一邊帶著兵的沈照禪,正和皇帝針鋒相對。
「陛下。」
他嘴上喊著陛下,實則看著孫召平。
有一瞬間沈照禪在想,有沒有什麼法子能讓這位武定侯嘎巴死掉。
後來想到了岑方好身上的金絲甲,那副軟甲他認得。
月烏和太子站在了沈照禪的身側。
沈照禪拱手:「陛下,叛黨已悉數誅殺,請陛下定奪。」
皇帝看著沈照禪不說話。
沈照禪說:「月烏,和你爹聊聊吧!」
月烏從沈照禪身後探出頭,看了一眼孫召平。
居然說:「沒什麼說的,可能我爹自幼沒爹,也不像我有老師教,所以不管是為人處世,還是審時度勢都不太行。」
「老師,你就按公辦理吧!」
孫召平歪著頭,一副見了鬼的樣子盯著月烏。
要不是場合不對,當場就要讓月烏體驗「父愛」。
這時兵士提著一位太醫過來了。
白太醫被丟到了地上,張牙舞爪:「沈大人!你抓我過來幹什麼?我得罪你了?」
「這種場合,你抓我一個太醫幹什麼?」
沈照禪說:「大皇子勾結中宮謀逆被誅,陛下被至親至愛背叛,痛徹心扉,經白太醫診斷,因此引發了頑疾,無力再處置政務。」
「擇日傳位給太子。」
年輕的小白不可置信的看著沈照禪。
太子也看著沈照禪。
黑豚抱著長劍,一點也不驚訝。
沈照禪拍了一下太子的後背,「太子,你要做大璟的皇帝。」
說完這話,沈照禪又去看皇帝,「如此,陛下可滿意?」
明明只過了一天,皇帝卻好像老了許多,他開口:「好,我自願退位。」
「請陛下寫退位詔書。」
皇帝在沈照禪和眾人的注視下寫下了退位的詔書。
沈照禪拿著詔書,向眾位大臣展示,隨後在幾位重臣的注視下,皇帝蓋下了璽印。
孫召平見皇帝這麼快屈服也不意外,要不是太子有病,根本就不會有這回事。
太子穩穩噹噹的繼位,多方可以繼續平衡下去,偏偏太子一病,有人失心瘋。
當著皇帝的面,沈照禪對太子提了個要求:「太子繼位後,立觀復為儲可好?」
太子看著沈照禪,毫不猶豫就答應,「好!」
沈照禪捂著自己的心臟,想要捶他的腦袋。
他感覺再和穆家的皇室摻和下去,他八成會英年早逝。
明宗、英宗、如今的皇帝、馬上要登位的太子……他剛過了三十,四朝了。
總不能一輩子都和姓穆的攪和,淨為穆家發光發熱了。
他捂著自己的心口,慢條斯理的講:「你先聽我說,立觀復為儲,並不是一定要觀復繼位。」
「你們穆家這個毛病,說不定誰會得,凡是姓穆的一個也跑不掉,就連以后姓孫的也是。」
「英宗便是因為此病年紀輕輕就崩逝,我勸你立黑豚為儲,也不過是多一道保險,我們也不確定黑豚就一定沒病。」
「你們倆之後要做的就是尋個體格健康,精神也好的婦人,多生孩子,孩子大了哪個沒病再商量。」
「還有皇帝如今的皇子,也都養著,鼓勵他們多生孩子,以免穆家皇室斷絕。」
沈照禪這些話絕對是肺腑之言了。
「若是你的身體不錯,將來孩子更是人傑,就打發黑豚去打仗吧!」
「你封他一個威武大將軍之類的,多說點好聽話,一副大璟沒他不行的樣子,他會老實的。」
「他天資一般,隨了英宗的散漫和任性妄為,這樣的人其實不適合做皇帝。」
「英宗是有我和幾位老臣,加之英宗命短,他若是命長,穆家的統治大概會被暴民推翻。」
皇帝許久沒聽過沈照禪說這麼多的話了,還是說英宗。
他以為英宗在他眼裡是完美無缺,無人能與之媲美之人,如今聽他一說,好像也不過如此。
沈照禪背著手,想到了英宗。
隨便殺大臣,殺了大臣殺皇室,窮奢極欲,獨斷專行……英宗的壞毛病說也說不完。
好在他夠懶,加上有病不得不依賴大臣。
沈照禪拍了拍太子和黑豚的肩膀,「多生孩子吧!」
到了月烏就變成了:「你就少生。」
月烏一囧。
「等到太子繼位,我也該歇歇了,京中喧鬧浮華,不利於我夫人養病,我還是去京郊種種地,修身養性。」
「你要休多久?」孫召平問。
沈照禪看向了提問的人一眼,沒搭理。
轉頭對太子和月烏說:「等皇帝去了行宮,就讓武定侯也跟著去,什麼時候需要打仗了,叫他就行。」
塵埃落定,沈照禪才覺出疲憊,轉身要走,黑豚緊緊的跟上。
沈照禪看著已經長高的孩子,問:「怪不怪我?」
黑豚笑著哼了一聲:「生在穆家已經是倒霉,那個眾叛親離的寶座到底是誰稀罕?」
「我要是真成了皇帝,你和娘還認我嗎?」
沈照禪沒有迴避黑豚的問題,而是說:「到時候我和你娘給你磕頭,天天磕。」
「你是英宗的兒子,就算是我們倆給你磕頭,也不過是撥亂反正。」
黑豚笑的露出尖牙:「他把我交給您養,給您魚符,很明顯他對我和大堂兄的期待就是活下去。」
「就像壽昌對太子,您對我們,都是一樣的。
……
沈照禪帶著太子和黑豚收殮了穆清昱的屍骨。
看著穆清昱的慘狀,沈照禪說:「看見了沒有?娶妻要娶一個合適的人。」
「姜家滿門都是出身低,有野心的人,他們不一定不好,只是不合適。」
「他要是有個好娘,絕對不會落到這個下場,這不是個沒救的壞胚。」
孩子們是一起長大的。
想到從前的種種,兩個人都連忙點頭。
太子更是直接拱手:「要請我皇祖母和岑夫人,冷夫人一起為我斟酌妻室。」
黑豚:「我不用。」
沈照禪還沒說話,太子就說:「不行,你得和我一起娶妻……」
兩個人沒說幾句就吵起來了。
從前強勢慣了的太子想到沈照禪的話,當即變換了口風。
放柔了口氣,變得語重心長了起來:
「如今稍微親近些的兄弟,就剩你和我還有大堂兄,我的身子已經如此了,大堂兄不能說話,就剩你一個全乎人……」
「大璟的安危和重擔還不都要仰仗你,再說人到了年紀就是要娶妻的,看看沈大人和岑夫人何嘗不是幸事……」
黑豚聽得一個眼睛大,一個眼睛小,只想捂耳朵。
他揚聲:「我爹剛跟你說完,你就把招數用我身上?當我傻啊?」
說完才反應過來少了一個人。
一抬頭,沈照禪早就走了。
實在聽不下去,耳朵疼。
皇帝在孫召平的陪伴下離宮,去了行宮,周圍全是監視的人。
皇帝也不在乎,他沒有想折騰的心,整天一身素衣,一副要出家的架勢。
沈照禪鼓勵他出家,他就不需要多生孩子了。
出家正好。
為此,沈照禪特意撥款,在半山腰修了一個寺廟,後來又修了一個道觀。
那座山還對外開放,允許民眾進出,省的皇帝實在無聊。
太子繼位時,黑豚為儲君站在皇座之下。
穆清鴻坐在那個位置上的時候什麼都沒想,滿腦子都是沈照禪那句:「多生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