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家外國姑娘送你巧克力,你的第一反應竟然是裡面摻了料?」
老貓接過巧克力,詫異的看向李愛國。
他當年和東歐同行一起執行過任務,也清楚女人送男人巧克力意味著什麼。
這小子屬鋼筋的嗎?
「你說呢?」李愛國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反而補充了一句。
「讓北美洲的同志再調查一下這個克麗絲。」
「好吧……看來是我平靜日子過習慣了,警惕性反倒不如你小子了。」
老貓無奈地乾咳一聲,搖了搖頭,順手把那塊嫌疑巧克力揣進兜里,轉身離開了。
此時陽光正盛,透過樹葉將班駁光影灑落在那張黑板上。
李愛國的目光落在了一個有著明顯錯誤邏輯的化學反應式上。
這反應式如果用在證明上....
靈感這東西,有的時候總是那麼玄學。
就如同那隱藏在觀測資料與化學規律背後的真理,一個不經意便會從身旁溜走。
科德韋爾那個「迴圈通量守恆」的框架在他腦海中反覆出現。
那個證明雖然錯誤,卻像一把鑰匙,開啟了李愛國思考問題的新角度。
要證明催化迴圈存在,也許不需要逐一列出所有反應。
也許可以證明大氣條件下,由OH引發的氧化鏈必然再生OH,從而形成催化迴圈。
而這個關鍵,就在於氮氧化物和過氧自由基的耦合。
李愛國捏緊了拳頭。
忽然,他轉過身朝著籌備辦公室走去。
「愛國,黃教授的報告會馬上要開始了,您不去旁聽嗎?」
宗先鋒正在尋找李愛國,看到他的身影,立馬跑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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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的旁聽,其實跟後世的「站台撐場面」是一個意思。
畢竟是自家人做報告,底下的聲勢必須得造起來。
只是此時。
那靈感,此刻正像是一根火柴劃亮了腦海深處的某個角落。
也許隨時會熄滅。
「我忽然想到了一件重要的事情。」李愛國腳步不停。
「比幫黃教授撐場面還要重要?」宗先鋒訝然,腳步都頓住了。
「比參加所有的報告會都重要。」
扔下這句話,李愛國頭也不回,向著臨時籌備辦公室走去。
進到辦公室里,李愛國將兩個筆記本攤在桌子上,從抽屜里翻出了一疊草稿紙。
一切準備就緒。
他深呼吸了一口氣,坐在了桌前。
剛才和科德韋爾的爭論,黑板上那個拼湊出來的錯漏百出的化學反應式……
所有的線索此刻如同亂麻般在他腦海里纏繞。
但隨著他提起鋼筆,這些紛亂的線條,正在一點點散開,逐漸形成了一個模糊卻又無比清晰的輪廓。
科德韋爾的錯誤在於,他為了證明迴圈不存在,人為地將關鍵通道設為零。
而李愛國要做的,恰恰是反其道而行之。
而證明的關鍵,在於氮氧化物的大氣迴圈。
OH自由基消耗自己,但透過CO、CH4、VOCs的氧化,生成過氧自由基RO2和HO2。
這些過氧自由基再與NO反應,重新釋放出OH。
就是這個了。
大氣中羥基自由基的催化迴圈!
「……有點意思。科德韋爾,我還真得謝謝你。」
揉了揉太陽穴,李愛國閉上眼睛,只覺得腦海中的那些符號和反應式,正在以某種奇妙的方式重新排列組合。
與此同時,從腦海深處源源不斷湧出的靈感,就如同奔騰的河水,沖刷著他的思維。
很難用言語去準確描述那種感覺。
就好像在這一剎那,他對那些反應方程的理解,衝破了紙面的束縛,與大氣迴圈融為一體……
這種感覺,對於化學家來說,簡直就是夢寐以求的狀態。
當然,這種狀態下的他。
在旁人看來,就跟走火入魔了沒什麼兩樣。
「刺啦....」
點上根煙。
李愛國任由辛辣的味道衝出整個氣管,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到紙上的問題。
即。
羥基自由基催化迴圈的完整證明。
.....
接下來的兩天,李愛國沒有邁出辦公室半步。
他把自己關在這個只有十多平方的房間內.
就連飯菜都是籌備小組請何雨水從食堂送來的。
而那些寫滿的草稿紙,已經在桌角堆成了一摞。
而揉成一團的草稿紙,更是在桌子底下扔了一地。
李愛國的狀態,難免讓黃教授和宗先鋒感到擔心。
「明天就是愛國做報告的日子了,他這樣子,好像遇到了麻煩。」
「是啊,今天就有好幾個國外專家,就連虎克教授都感到奇怪,為什麼愛國沒有去旁聽那些報告會。」
「要不……我敲門進去看看是怎麼回事兒?別是人在裡面出了什麼意外。」那位教授說著就要上前。
黃教授眼疾手快,一把攔住了他。
「雖然我不清楚愛國在研究什麼,但是我相信是很重要的東西,現在最忌諱的就是打亂思路,咱們再等等吧。」
「可是....明天就要開報告會了....萬一鬧出了亂子,肯定會有大麻煩....」
那個教授雖然不甘心,但是還是停住了腳步。
....
「哈哈哈,這次李愛國有大麻煩了。」
此時此刻,友誼賓館的一間豪華客房內,卻是一派輕鬆氣氛。
科德韋爾端著紅酒杯,坐在椅子上,悠然自得。
「足足兩天沒有露面!老師,我太了解這種學術受挫的恐慌狀態了。
他肯定是發現自己的理論存在著巨大漏洞,現在正躲在那個破辦公室里,拼命補救呢!」
「也許是為了真正證明催化迴圈的存在呢?」
威拉德·利比研究過李愛國的論文,裡面大部分理論已經證明了,獨缺少了最關鍵的催化迴圈。
在大氣學的研究歷史上,這種情況並不罕見。
畢竟大氣學是一門交叉學科,跟物理、化學等都有著極深的關聯。
很多理論最初都是從觀測資料中勉強推匯出來的。
在當時的技術條件下,甚至根本無法給出證明。
「老師,您太高看他了!」科德韋爾不屑地嗤之以鼻,眼中閃過一絲傲慢。
「就憑那個連像樣實驗室都沒有的東方小子,也能獨立證明這種理論?!簡直是痴人說夢!」
「你啊,是越來越驕傲了。」威拉德·利比皺起眉頭。
「就拿你搞出來的那個證明來說,是拼湊出來的吧?」
「老師,對不起,我是有點心急了,不過我也是為了完成任務。」科德韋爾見老師發火了,連忙站起身。
「什麼任務?」利比皺起眉頭。
「啊……沒、沒什麼!老師,我忽然想起來了,克麗絲小姐約了我喝咖啡,時間快到了,我需要馬上過去一趟!」
科德韋爾自知失言,支支吾吾地應付了一句,轉身離開了客房。
看著自己這個得意門生匆忙離去的背影,利比教授慢慢眯起了眼睛,眼神中透出一絲審視。
他總覺得科德韋爾有什麼事情瞞著他。
科德韋爾離開房間後,來到了友誼賓館一樓的咖啡廳。
克麗絲正坐在窗戶旁,科德韋爾讓服務員送來一杯咖啡,緩緩坐到了克麗絲的對面。
「美麗的克麗絲小姐,這裡的咖啡跟紐約曼哈頓的相比較,實在是太差勁了。
等這次會議結束,我們回到紐約,我一定請你去最頂級的餐廳,品嘗最好的貓屎咖啡。」
「不用了,我更喜歡喝白開水。」克麗絲的暢想被打斷,有些不悅的說道。
科德韋爾卻覺得克麗絲是在擔心,連忙說道:「你放心,我已經打聽到了。
那個李愛國足足在房間裡待了兩天,現在還沒出來。
等明天,他要是無法出現的話,就足以證明他的理論是錯誤的。」
「科德韋爾先生,你就這麼有信心?」克麗絲微微挑眉。
「那是當然,我可是科德韋爾,將來必然會獲得諾貝爾獎的男人。」
看著眼前這個大言不慚的科德韋爾,克麗絲的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厭惡。
她的腦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了另一個男人的身影。
那個眼神深邃、充滿智慧,甚至連身材都堪稱完美的男人……
.....
第三天的清晨。
頂著深深的黑眼圈。
李愛國看著桌子上堆積成山的草稿紙,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還差一點……」
眼角餘光掃了眼桌上的檯曆,李愛國揉了揉臉站起身。
雖然還沒有完成最終的證明,學術會議卻不能錯過。
不過他能明顯的感覺到,自己距離給出「大氣中羥基自由基催化迴圈的完整證明」,已經越來越近了。
就差那麼一點……
李愛國推開門走了出去,沿著小路,朝著禮堂走去。
清晨的空氣帶有幾分涼意,吹在臉上,格外的舒服。
如果讓李愛國來評價現在的京城大學的話,比起一所大學,這裡更像是一個學術大雜院。
來自全世界各個國家、以及全國五湖四海的最頂尖的科學家們,三五成群地聚集在小路邊、花壇旁。
哪怕是休息時間。
他們也會為了討論爭得面紅耳赤,然後轉頭又拿出百分之二百的熱情交流學習。
沿著道路繼續走著,李愛國忽然遇到一個熟人。
黃教授。
「謝天謝地,我正想請籌委會推遲你的報告會,你總算是出來了。」
「會議已經要開始了嗎?」李愛國加快了腳步。
「是啊,現在虎克教授還有那些國外的教授全都到齊了。」
黃教授停頓一下,上下打量李愛國兩眼,尤其是在他那帶著兩天沒有休息的疲倦面孔上停留了好一會。
「你遇到了問題?」
「確實。」
李愛國嘆口氣。
「關於羥基自由基催化迴圈的完整證明。」
黃教授搖搖頭:「抱歉,這個我幫不了你,我相信,國內能幫你的人,也不會存在。」
正說著話,一位穿著灰色中山裝的工作人員,快步走了過來。
「愛國同志!可算找到您了,您的專場報告會馬上就要開始了,大家都在等您!」
「帶我過去吧。」李愛國整了整衣領子。
就在剛才,他好像抓到了一絲靈感。
也許....到了把證明拿出來的時候了。
.....
京城大學的大禮堂,比一般的會議室要大出好幾號。
此時台下黑壓壓的,座無虛席,少說也坐了好幾百號人。
放眼望去,有金髮碧眼的外國專家,也有黑髮黃皮膚的國內學者。
比如大氣輻射傳輸領域的權威林德伯格教授,比如來自地球物理研究所的張九張所長……
其中坐在最前排的,就是威拉德·利比和科德韋爾。
「哼,時間馬上就要到了,那個李愛國到現在連個影子都沒有。老師,看來是被我猜中了……」
話音未落,科德韋爾的聲音卡在了喉嚨里。
因為他看到一個討厭的身影出現在了大禮堂門口。
看到李愛國出現,大禮堂內迅速安靜了下來。
幾百雙眼睛,齊刷刷地匯聚在了那個年輕的東方學者身上。
李愛國也是見過大世面的,心中沒有一絲怯場,緩步走上了講台。
扶了扶話筒,李愛國整理了下發言思路,看到宗先鋒給出「可以開始」的示意後,緩緩開口道。
「按照原本的計劃,這場報告會的內容應該是關於氟利昂光解對平流層臭氧的破壞作用……
但是,我突然有了個小小的想法,所以也請允許我提一個小小的任性請求。」
停頓片刻,李愛國看向了旁邊的工作人員。
「可以幫我推一張黑板過來嗎?」
那工作人員愣了片刻,遲疑道:「沒問題,可是我們已經安排了兩塊黑板,要是再推一塊的話,可能擋著後面的。」
那兩塊黑板上撰寫的是大氣球測試的資料,以及氟利昂破壞臭氧層的猜想。
可惜,暫時用不到了。
「再給我一盒粉筆就好了。」
李愛國看看那兩張黑板:「先把這兩張黑板推到旁邊。」
台下不少人都在交頭接耳,議論紛紛,不知道李愛國準備幹什麼。
威拉德·利比同樣在好奇著,按照既定的章程,只要公布出那些大氣探測的資料,即使沒有理論證明,也能說服大部分參會者。
工作人員很快搬來了黑板。
接過粉筆,李愛國說了聲「謝謝」,然後轉過身看向黑板,深吸了一口氣。
他,舉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了第一行公式。
就在李愛國撰寫證明過程的時候,會場內的氣氛變得怪異起來。
像虎克教授等專家倒是能耐住性子,坐在那裡靜靜的看著。
而那些剛剛來到這邊的專家則有些坐不住了。
他們跨越重洋來到這裡,本來期待見證大氣學方面的新發現。
結果,看到只是一行行的奇怪公式。
「呵!虛張聲勢!故弄玄虛!老師,我算是徹底搞清楚了。
這傢伙根本就拿不出真材實料。
他是擔心一旦進入提問環節,會被我們提出無法反駁的質疑。
所以才故意用這種下三濫的方式在台上拖延時間!」
科德韋爾懸在喉嚨眼裡的心放回了肚子裡,重新興奮了起來。
你給我閉嘴!」
一聲怒喝,打斷了科德韋爾的喋喋不休。
罵他的,正是他的老師!
就在李愛國寫了三分之一黑板的時候,原本皺著眉頭的威拉德·利比臉色凝重起來。
「這些公式好像有點意思...只是他到底要證明什麼呢?」
他看向旁邊的克麗絲:「把筆記本給我。」
克麗絲雖然只是偽裝助理,卻負責這些雜務,愣了片刻後,迅速取出筆記本遞過去。
「謝謝。」
將筆記本擺在桌子上,威拉德·利比盯著黑板上那些大氣化學反應式,眼神亮了起來。
與此同時,坐在不遠處的張九張所長,也在盯著黑板。
雖然他對平流層的輸送是外行,但是也曾研究過大氣化學反應,看著黑板上的內容,他的臉色逐漸認真起來了。
而坐在旁邊的,是劍橋大學大氣觀測站的諾力士教授。
這陣子,他跟張九張所長經常交流,已經變成了朋友,還接受了物理所的邀請,離開前去做一次演講。
盯著正前方的黑板,諾力士教授皺起眉頭。
「迴圈通量分析……他用的是迴圈通量分析!可是,他到底想幹什麼?」
是啊。
他到底想幹什麼?!
威拉德·利比還在思考這個問題。
這種分析,一般只出現在光化學反應中,很少用來計算物質之間的反應
不過當黑板上的反應式占據了一半的時候,雙眼瞬間眯起,然後勐地睜開一絲難以置信。
看到這裡,他大概猜到了。
但卻不敢相信……
「他……他竟然要在這裡,在這個講台上,現場證明大氣中羥基自由基的催化迴圈?!」
「他不是瘋子……」
「就是個天才.....「
威拉德·利比的聲音越來越大,甚至在安靜的禮堂里引起了周圍幾人的側目,但他渾然不覺。
「……他先寫出OH的消耗反應,然後寫出HO2和RO2的再生通道。
再透過氮氧化物的光化學迴圈將整個鏈條閉合……他在構造一個完整的催化迴圈!」
「他....是個天才!」
當李愛國寫到三分之二黑板的時候。
禮堂內徹底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因為他們總算是明白了。
這個東方小子,要幹什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