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陰氣翻湧，鬼火在半空搖曳。
地藏王菩薩騎著諦聽，踏過忘川上空，佛光鋪開，將沿途陰氣逼退。
十殿閻羅站在他身後，臉色各有變化。
他們剛才發出的求援金光，被那隻乾枯手掌當場捏碎，此刻全都明白，地藏王菩薩並未打算把事情交給天庭處置。
平心娘娘站在六道輪迴之前，元神光輝仍在緩緩流轉。
她看著地藏，目光落在那頭諦聽身上，又掃過十殿閻羅。
「你捏碎了他們的求援。」
地藏雙手合十，神情平和。
「天庭自身已經亂成一團，昊天手裡的封神榜還在被眾神撕扯，此時請他派兵入幽冥，只會讓輪迴陷入更大混亂。」
「所以你替本宮擋下天庭。」
「貧僧擋下的是一場無意義的爭鬥。」
地藏的聲音溫和，傳遍陰司各處。
「輪迴屬於眾生，天庭若帶兵進入，十殿閻羅必然與他們相互爭權，娘娘也會被迫分神應對，死去的亡魂便會堆積在六道之外。」
平心冷冷看著他。
「聽起來，你倒是處處替亡魂著想。」
「貧僧本就立誓度盡地獄眾生。」
「那你為何站在本宮面前。」
地藏沉默片刻，臉上的悲憫未曾退去。
「娘娘斬斷天道鎖鏈，貧僧不會阻攔。」
「可娘娘若讓輪迴徹底失序，貧僧便要出手穩住幽冥。」
平心抬眼。
「穩住幽冥，還是穩住你在地府的權柄。」
十殿閻羅的神色同時變得緊張。
地藏王菩薩在幽冥經營多年，佛門願力早已遍布地府各處。
許多亡魂進入陰司後，會在佛門經聲中消解執念，也有部分陰神受佛門願力影響，暗中聽從地藏調遣。
平心若奪回地道權柄，佛門在幽冥的布局自然會受到影響。
地藏看著平心，坦然承認。
「二者都有。」
十殿閻羅微微變色。
他們原以為地藏會繼續用大義遮掩，誰知對方直接承認。
平心眼中的冷意稍稍一頓。
「你倒誠實。」
「輪迴是眾生歸處，佛門在幽冥有願，娘娘掌著地道權柄，貧僧守著自身誓言，各自都有要守的東西。」
地藏抬頭看向六道輪迴。
「貧僧願意承認自身利益，娘娘也可以直說，您此次斬鎖，究竟是為了地道獨立，還是為了奪回巫族應有的權柄。」
平心周身陰氣一沉。
「本宮要的東西，與你無關。」
「正因如此，貧僧才站在這裡。」
平心沒有立刻回答。
她很清楚，地藏的話並非全是虛假。
對方確實擔心輪迴失序。
可他也確實想保住佛門在幽冥的立足之地。
這不是單純的善惡問題。
是利益衝突。
平心斬斷天道鎖鏈，佛門會失去一部分可以調動的輪迴願力。
十殿閻羅若不再聽命天庭與佛門，地府的格局也會發生變化。
地藏此時攔住她，便是在守住佛門最後的退路。
平心看向十殿閻羅。
「你們剛才傳訊天庭，是怕本宮奪回神位，還是怕你們往後的香火斷掉。」
閻羅王握著笏板，臉色發白。
「娘娘，臣等只是擔憂幽冥失序。」
「本宮問的是你們自己。」
十殿閻羅低下頭，誰也沒敢回答。
地藏替他們開口。
「他們既掌陰司，便有自身利益，娘娘何必逼問。」
「你倒護得住。」
「貧僧只是不願此時再起內亂。」
平心伸手指向六道輪迴。
「本宮肉身化輪迴，元神困在此處，他們靠著本宮留下的功德執掌陰司，如今本宮想取回權柄，他們便向天庭求援。」
「他們守的是地府秩序。」
「地府秩序輪得到他們替本宮做主。」
平心話音落下，六道輪迴同時震動。
幽冥陰風卷過四方。
忘川河水倒卷而起，黑色浪潮拍打兩岸，河邊的鬼差紛紛後退。
奈何橋下傳來沉悶水聲，橋身陣紋接連閃爍。
地藏看向輪迴深處，眉頭輕輕皺起。
「娘娘，您已經減緩輪迴，若繼續動用地道本源，六道承受不住。」
「承受不住的是六道，還是你們的神位。」
「輪迴本身。」
地藏抬手，諦聽低伏在他腳下，雙耳輕輕顫動。
一陣無形波紋自諦聽身上擴散，穿過六道入口，落向幽冥各處。
片刻後，諦聽發出低沉吼聲。
那聲音並不響，輪迴邊緣的亡魂卻紛紛露出惶恐之色。
地藏閉上雙眼。
他聽見六道之內的動靜。
人道入口，許多真靈正在等待轉生。
修羅道中，殺意彼此衝撞。
地獄道深處，受刑亡魂的執念越積越重。
畜生道與餓鬼道之間，也有大量真靈被輪迴減速擋在外側。
若輪迴繼續降低速度，亡魂便會越來越多。
這些亡魂不會立刻消散，卻會因長久等待而滋生怨氣。
怨氣一旦衝破六道邊界，幽冥便會遭受反噬。
地藏睜開雙眼。
「娘娘，貧僧並非危言聳聽。」
「六道已有三處出現怨氣堆積。」
平心抬起手，六道光輝在她掌間聚攏。
「本宮掌輪迴無盡歲月，輪迴內部變化，無需你來提醒。」
「你清楚便好。」
「所以，本宮才只減緩輪迴，沒有讓它停止。」
平心看向那條仍纏在元神上的天道鎖鏈。
「少了一條天道鎖鏈，六道便要承擔更多壓力。」
「本宮若不取回功德，便只能一直讓天道抽取輪迴本源。」
「那娘娘打算如何平衡。」
「先斬鎖，再穩六道。」
「靠您現在的元神狀態，做不到。」
地藏說得直白。
平心元神寄託六道，肉身早已融入輪迴。
她具備地道主宰的潛力，卻也被六道本身拖住。
每一次全力出手，輪迴都會受到牽連。
地藏看向那條斷裂一半的鎖鏈。
「您方才切斷的只是天道功德牽引，並未真正斬斷所有聯絡。」
「本宮知道。」
「鎖鏈深處還藏著一枚天道印記，印記一旦碎裂，天道便會強行牽動六道本源。」
「本宮也知道。」
平心冷冷開口。
「你說了這麼多，究竟想做什麼。」
地藏雙手合十。
「暫時穩住六道，替娘娘擋住印記反噬。」
「條件。」
「地府日常權柄，佛門保留。」
平心眼中寒光驟起。
「你終於說出真正目的。」
「貧僧從未遮掩。」
「佛門保留多少。」
「地藏願力所及之處，仍由貧僧度化亡魂，佛門弟子也可在幽冥修行。」
「天道抽走的功德歸地道。」
「可以。」
「十殿閻羅的神位由本宮重新冊定。」
「可以商議。」
「佛門不得插手輪迴核心。」
地藏沉默。
平心盯著他。
「做不到。」
「輪迴核心關乎眾生，貧僧無法完全退開。」
「那便滾回你的佛門。」
地藏腳下佛光輕輕一盪，諦聽抬起頭，目光落向平心。
十殿閻羅更是臉色難看。
他們聽出平心已經徹底撕破臉皮。
這場談判，根本不可能繼續順利進行。
閻羅王上前一步。
「娘娘，地藏菩薩鎮守幽冥多年，若您驅逐佛門，往後亡魂度化無人負責。」
平心轉頭看向他。
「輪迴未立之前，洪荒眾生如何轉生。」
閻羅王嘴唇發乾。
「那時……」
「那時沒有佛門，你們也沒有神位。」
平心抬手，六道輪迴深處浮現出一枚巨大的幽冥印記。
「地府可以自行培養鬼差，巫族也可鎮守陰司。」
「本宮需要的是守規矩的人，不是拿天庭與佛門法旨壓在亡魂頭頂的神官。」
十殿閻羅身後的神印同時震動。
一股地道之力順著印記擴散，十位閻羅只覺得體內神力迅速下降。
閻羅王急忙催動笏板。
笏板上的金光剛剛亮起，便被幽冥神光壓滅。
平心已經開始收回他們的權柄。
地藏看見這一幕，抬手擋住平心落下的力量。
佛光與幽冥神光在虛空中碰撞。
周圍陰氣頓時出現大片空缺。
亡魂被餘波推向遠處，鬼門關上的陣紋也跟著閃爍。
平心看著地藏的手掌。
「你要護他們。」
「貧僧護的是陰司秩序。」
「本宮收回神位，輪迴依舊轉動。」
「十殿閻羅若在此刻失去神位，陰司各處會立刻斷開。」
「那便斷開。」
平心神色冰冷。
「斷了，再重新接上。」
地藏眉頭微皺。
「娘娘行事越來越急。」
「本宮被困無盡歲月，今日才得一絲機會。」
「貧僧願意給你機會。」
「你給不起。」
平心抬起右手，元神本源驟然燃燒。
六道輪迴的力量同時湧來，壓向地藏佛光。
地藏身上的袈裟被陰風捲起，佛光一層層碎裂。
諦聽發出低吼，四足踏住陰雲，替地藏穩住身形。
十殿閻羅被餘波逼得連連後退。
他們此刻才真正意識到，平心娘娘已經不再是那個任由天道驅使的輪迴守門人。
她正在取回屬於自己的力量。
地藏雙手合十，佛門願力從幽冥各處匯聚而來。
那些願力來自曾被他度化的亡魂，也來自佛門在地府立下的道場。
佛光重新凝聚，暫時擋住六道本源。
「娘娘，您斬斷天道鎖鏈，貧僧可以幫您穩住反噬。」
「你要用佛門願力換取地府權柄。」
「這是合作。」
「本宮不接受。」
平心抬手一握。
輪迴之門後方，六道法則同時轉動。
佛光被一寸一寸壓退。
地藏臉色微變。
平心卻在此時收回力量。
她沒有繼續衝擊地藏，也沒有讓六道本源徹底爆發。
這一幕讓地藏眼中多出一分凝重。
平心剛才已經占據上風。
卻在輪迴即將承受不住之前主動停手。
她仍在顧忌亡魂。
「你不願讓六道受損。」
地藏緩緩開口。
「可你若繼續這樣斗下去，最後受苦的仍是地府眾生。」
「所以本宮才停手。」
平心看向他。
「本宮若真想不顧一切，剛才便不會收力。」
地藏沉默。
他第一次清楚意識到，眼前這位輪迴之主並未被怒火沖昏頭腦。
她知道自己的底線，也清楚地府的承受範圍。
她比任何人都在意輪迴。
這正是天道能夠困住她無數歲月的原因。
「娘娘既然顧念眾生，為何不讓貧僧先替你穩住六道。」
「因為你一旦入核心，佛門便會永遠留下印記。」
「貧僧只求保留度化亡魂的權柄。」
「今天是度化，明天便是審判，後天便是調動輪迴。」
平心的聲音越來越冷。
「地藏，你在幽冥經營多年，真當本宮看不見佛門願力如何滲入陰司。」
地藏沒有否認。
「佛門想在幽冥立足，自然要有根基。」
「所以你與天道有何區別。」
這句話落下，幽冥各處驟然安靜。
地藏眼中佛光輕輕波動。
平心看著他。
「天道拿眾生逼本宮運轉輪迴。」
「你拿眾生勸本宮保留佛門權柄。」
「都是以大局為名，把自己的手伸進六道。」
十殿閻羅低下頭，誰也不敢再說話。
他們忽然發現，自己站在地藏身後，與站在天庭法旨之下，並無太大區別。
地藏抬頭看向六道輪迴。
「娘娘若不給佛門留下位置，幽冥日後必然被天庭重新盯上。」
「天庭此刻自顧不暇。」
「今日如此，往後未必。」
「那便等他們再來。」
平心轉身，握住斷裂的天道鎖鏈。
「本宮若連自己的地府都守不住，留你們替本宮守，又有何用。」
天道鎖鏈深處，灰白印記開始閃爍。
地藏望著那枚印記，神色首次真正沉下。
「娘娘，您若斬第二條鎖鏈，天道印記便會反噬六道。」
「本宮知道。」
「六道會有一處入口崩裂。」
「哪一處。」
地藏閉上雙眼，諦聽隨之伏低身軀。
片刻之後，他睜眼說道。
「人道入口。」
平心的動作停住。
人道入口一旦崩裂，正處於轉生之中的亡魂便會被捲入陰陽亂流。
輕則轉生失敗，重則真靈破碎。
這正是天道留下的後手。
它無法直接阻止平心斬鎖，便把六道眾生綁在鎖鏈之上。
平心若繼續反抗，便可能傷及人道輪迴。
地藏看著她。
「現在，娘娘還要繼續嗎。」
平心望向人道入口。
那裡有無數亡魂正在等待轉生。
有人帶著功德，準備重新做人。
有人歷經磨難，只求下一世安穩。
他們都不知道輪迴深處正在發生什麼。
平心沉默許久。
她抬手壓住那枚即將崩裂的天道印記，元神光輝一點點收斂。
「今日不斬第二條。」
地藏眼中佛光微動。
十殿閻羅也鬆了一口氣。
下一刻，平心繼續開口。
「本宮會先把人道入口遷入地道神輪。」
「等人道入口穩住，再斬第二條。」
地藏臉上的平和終於出現一絲裂痕。
「遷移六道入口，涉及地府根基。」
「本宮知道。」
「佛門不會讓你輕易做到。」
「那便等著本宮來取。」
平心轉身看向地藏。
「今日你捏碎天庭求援，算你替幽冥擋了一次麻煩。」
「可你若繼續擋本宮奪回地道，本宮便連你一起清算。」
地藏雙手合十。
「貧僧等著娘娘清算。」
兩人隔著輪迴對視。
佛光與幽冥神光彼此碰撞，誰也未曾退讓。
就在此時，六道輪迴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那條已經斷裂的天道鎖鏈，深處浮出第二層符文。
符文之中，竟然有一道微弱的天庭印記。
平心娘娘眸光一冷。
地藏王菩薩也同時看向那道印記。
十殿閻羅臉色瞬間變白。
平心緩緩握緊手掌。
「原來你們早就把天庭印記埋進輪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