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王令真不鬆口,眾人也只能繼續老老實實排隊。
張英站在旁邊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壓低聲音。
張英神色複雜地看著他。
「現在跟你一比,我覺得自己還是太講良心了!」
王令臉一黑,「滾!」
張英嘿嘿一笑,不過笑完以後,他反而立刻轉身吩咐掌柜。
「記住了,以後不管誰來,每日就是三十壇!多一壇也不賣!」
「還有,誰敢私下收銀子加塞,直接滾蛋!」
掌柜趕緊應下。
不到一刻鐘,三十壇茅台全部賣空,可鋪子門口的人反而更多了。
後面沒買到的人立刻開始問。
「明日什麼時候開門?能不能先留一壇?」
「我先給銀子!給我排個號!」
張英聽到這裡,先是一愣,隨後眼睛突然亮了。
「排號?」他立刻讓夥計搬出一張桌子。
「沒買到的,都別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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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想買的,可以先來領號牌!」
「每個號牌對應一個人,明日按照號牌順序來!」
王令轉頭看了他一眼。
這小子可以啊,這不就是前世的預約排隊?
而張英顯然越干越來勁。
沒過多久,他甚至又讓人拿來三十塊小木牌,每塊上面刻上數字,又在帳本上記下姓名。
誰領了幾號,一目了然。
甚至還專門安排一個夥計守在門口,只負責解釋規矩。
原本亂成一團的人群竟然很快便被理順了。
王令看得嘖嘖稱奇。
張英若是把琢磨吃喝玩樂和生意的這股勁兒,拿出一成放在經義上,英國公估計都得感動得哭出來。
……
等最後一批人漸漸散開,掌柜才抱著帳本走過來。
「兩……兩位公子。」
他聲音都有些發顫:「三十壇,全賣了。今日光賣酒的進帳,就是三千兩!」
張英一把把帳本拿了過去,手指順著帳目一行一行往下滑,臉也越來越紅。
雖然三千兩不是純利,前面買原酒、改器具、燒酒罈、僱人、往文會送酒,都花了不少銀子。
可就算全部扣掉,今日一天掙的錢,也已經比這間鋪子過去幾個月加起來都多。
而且這才第一天!
張英盯著帳本看了半晌,忽然抬起頭:「王兄,咱們好像真發財了。」
王令也湊過去看了一眼,嘴角一點點咧開。
「夠了。」
「什麼夠了?」
「我大哥成親的賀禮有了,還有爹娘離京時的儀程,也有了!」
張英臉上的興奮一滯,他看了王令一眼:「你掙這麼多銀子,第一件事就想著給家裡買東西?」
王令理所當然:「不然呢?」
「我以前又沒掙過銀子,之前吃的穿的全是府里的。大哥成親,我這個親弟弟總不能還伸手問娘要銀子買賀禮吧?」
他說得隨意,張英卻突然安靜了一下。
不過很快,他便重新笑起來:「那你自己呢?不給自己買點什麼?」
王令認真想了想,「買兩個大食盒,一個裝飯,一個裝肉。」
張英:「……」
他忽然覺得自己就不該問。
而就在兩人說話時,鋪子外忽然響起一道中氣十足的暴喝。
「張英呢?!讓那個小王八蛋給老夫滾出來!」
方才還笑得滿臉燦爛的張英,身體瞬間僵了,手裡的帳本都差點掉在地上。
他慢慢轉過頭。
門口,英國公正站在那裡。
老爺子今日沒穿朝服,只穿著一身深色常服,可身板依舊挺得筆直,花白的鬍子氣得一翹一翹, 手裡還拄著一根烏木杖。
身後則跟著英國公府的大管事,以及兩個明顯正在憋笑的親隨。
張英喉嚨動了一下。
「祖……祖父?」
英國公目光從鋪子裡掃了一圈,又看了一眼門外還沒徹底散去的人群,最後才重新落到自己孫子身上。
「還認得老夫?」
「當然認得,」張英乾笑:「孫兒昨日還……」
「閉嘴!」英國公手中拐杖往地上一杵。
「老夫把這間鋪子交給你,是讓你學著做點正事,不是讓你拿英國公府的臉出去胡作非為!」
張英原本還有些發虛,以為是發現自己這些時日完全沒有完成課業,不過聽到這裡他的腰板也慢慢挺直了起來。
「祖父,孫兒沒有!」
英國公眉頭一皺:「沒有?那老夫怎麼聽下人說,你這間半死不活的破鋪子,一上午進帳三千兩?」
「你有幾斤幾兩,老夫不知道?」
這話說得一點情面都沒留,掌柜和夥計全都低下頭。
張英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覺地捏緊了手裡的帳本。
若放在以前,英國公這麼一罵,他十有八九已經開始嬉皮笑臉,或者乾脆一句「您愛信不信」頂回去。
可今日他卻沒有,只是沉默了兩息,然後走到櫃檯前,把手中的帳本雙手遞過去。
「祖父,您先看。」
英國公原本已經準備繼續罵了,看見孫子這個動作,反倒愣了一下,尤其是張英臉上竟然沒有平日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
英國公盯著他看了兩息,這才冷著臉接過帳本。
「老夫倒要看看,你小子能弄出什麼花樣!」
他低下頭,一頁頁翻過去。
原酒在哪裡收的,多少錢一壇,銅鍋、銅管、酒罈花了多少,鋪子人工是多少,中秋文會送出去多少,今日又賣出去多少,全都一筆一筆記在上面。
字不算多好看,甚至不少地方還有修改過的痕跡,可帳卻明白。
英國公翻帳的動作漸漸慢了下來。
「這後面字是你寫的?怎麼和雞爪子劃拉的一樣?」
張英摸了摸鼻子:「有一半。掌柜寫得太慢,昨夜孫兒幫著記了些。」
英國公沒有抬頭,只淡淡「嗯」了一聲,隨後繼續翻。
「中秋文會的酒水,是怎麼進去的?」
「孫兒自己去談的。」
「報沒報英國公府的名字?」
張英猶豫一下。
「報了。」
英國公翻帳的動作一下停住,張英卻沒有躲。
「孫兒若說自己一點沒借祖父的名頭,那是在放屁。若我不是英國公府的世子,人家文會管事連門都不會讓我進!」
英國公終於抬眼。
張英深吸一口氣:「可孫兒只借這個名頭進了門,進去以後,酒是他們自己嘗的,價錢也是一筆一筆談的。該給多少銀子便給多少銀子,孫兒沒讓他們少收一文,也沒說一句你們若不用這酒便如何。」
「……而最後他們願意,是因為這酒真的好!」
英國公沒有說話。
張英卻像是越說越順。
「祖父以前總說,我仗著府里有銀子,根本不知道銀子是怎麼掙來的。」
「這鋪子最開始連著虧的時候,我還真覺得沒什麼,一日虧幾十兩又如何?府里隨便一件擺件都不止這個數。」
「可後來真跟著掌柜去收酒,看人壓價,看著夥計一天站到黑卻賣不出去兩壇酒……」
張英低頭看了一眼帳本,聲音忽然小了些。
「我才知道……十兩銀子也不少。」
英國公捏著帳頁的手明顯停了一下。
張英卻沒有發現,他只是低著頭繼續說道:「這半個月,王兄負責琢磨酒,孫兒負責找人、找罈子、跑文會。」
「昨日文會結束以後,我其實一夜沒怎麼睡,就怕今日沒人來。」
「結果早上看見外面排了那麼多人……」
張英說到這裡,臉上終於又露出了笑。
「祖父,這三千兩真是孫兒自己掙的!沒搶,也沒逼!」
「就是……真有人願意掏銀子買!」
鋪子裡忽然安靜下來。
英國公依舊低著頭,像是在看帳,可很久都沒有翻下一頁。
王令站在旁邊,看見老爺子臉上的怒意早就不知道什麼時候散了,只剩下一種說不出的複雜。
英國公年輕時便早早繼承爵位,把一個四處都是窟窿的英國公府熬到如今這幅樣子,又在朝中站了這麼多年都依然屹立不倒,見過的人,見過的事,不知多少。
可這個孫子,卻一直是他最頭疼的一個。
倒也不是壞,就是太順了。
生來便是國公府世子,吃穿不愁,前程也有人替他鋪。
讀書不成便算了,整日鬥雞走馬、吃喝玩樂,只要不惹出大禍,旁人也都會看在英國公府的面子上讓他三分。
所以他才故意將這間賠錢的鋪子扔給張英,就是想讓這小子知道,世上不是所有事情都能靠家裡的爵位解決,銀子也不是從庫房裡自己長出來的。
他本來也沒指望張英真能把鋪子救活,只想著虧上一陣,受點挫折,能收收心便夠了。
可如今……英國公重新低下頭,看了一眼手裡那本被翻得起毛的帳冊,又看了一眼櫃檯旁那幾個寫滿數字的木牌,最後目光落在張英眼下那一層並不明顯的青黑上。
這小子說昨夜沒怎麼睡,看來是真的。
英國公胸口那口原本憋著的火,忽然便散了。
可讓他誇人……尤其是夸自己這個從小罵到大的孫子,他還真有些張不開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