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子沉默半天,最後將帳本一合,抬手就往張英腦袋上拍了一巴掌。
啪!
「不早說!」
張英捂著腦袋,整個人都懵了。
「祖父!我剛才不是一直在說嗎?!」
「誰讓你以前沒一句話靠譜!」英國公瞪了他一眼。
張英氣得臉都紅了:「那也不能怪我啊!我以前……」
「以前怎麼?」
英國公眉毛一豎。
張英立刻閉嘴。
老爺子看著他那副熟悉的慫樣,不知道為什麼,反而忍不住哼笑了一聲。
隨後伸手,又把帳本塞回他懷裡。
「收好了。」
張英下意識接住。
英國公背過手,目光在鋪子裡面重新掃了一圈。
「既然做了,那便好好做!」
「別今日掙了點銀子,明日便不知道自己姓什麼。帳要清楚,人也要管住,尤其別仗著國公府,去占人便宜!」
張英這次沒再嬉皮笑臉,而是抱著帳本,認真地點了點頭。
「孫兒知道。」
英國公走出兩步,忽然又停下。
沒有回頭,只像是極其隨意地說了一句。
「你小子……總算有一件事情,做得有點像個人樣了。」
張英整個人一下怔住。
鋪子裡幾個跟了他不少年的夥計也都偷偷抬起頭。
英國公卻像是什麼都沒發生一樣,抬腳便往外走,只是走到門口時,腳步似乎比來時慢了不少。
張英還抱著帳本站在原地,半晌都沒出聲。
王令走到他旁邊,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行了,人都走遠了。」
張英這才回過神,趕緊低頭翻帳本。
「誰看了?我是在算帳!」
王令看了一眼他都快咧到耳朵根的嘴。
「對,你算帳。」
「那你笑什麼?」
「老子愛笑!」
張英罵了一句,隨後又抱著帳本轉了一圈。
「掌柜的!今日帳重新核一遍!」
「號牌也都收好!」
「還有庫房,晚上本世子親自鎖!」
那一整日,張英走路都比平時快了三分。
……
而酒鋪的事情,自然也不可能瞞過王景謙。
當日晚間,王令才剛回府,還沒來得及去廚房找東西吃,便被王福叫去了書房。
「二公子,老爺等您有一會兒了。」
王令腳步一頓,心裡頓時生出一種熟悉的不祥預感,不會又是課業吧?
等他推門進去,王景謙正坐在書案後看書。
「回來了?」
王令老老實實站在門口:「爹,您找孩兒?」
王景謙又看了兩行,才將書放下。
「聽說你與英國公府的張英,在外面合夥賣酒?」
王令心裡咯噔一下,果然還是知道了。
「是。」
「多久了?」
「半個多月。」
「為何不告訴家裡?」
王令張了張嘴:「孩兒本來想等真的掙到銀子再說。若是沒掙到……那多丟人。」
王景謙差點被氣笑。
「你還知道丟人?」
「知道一點。」
王景謙瞪了他一眼,可語氣倒沒有多少怒意。
「今日賣了多少?」
「三十壇。」
「多少錢?」
「一百兩一壇。」
王景謙正端起茶杯,動作明顯停了一下。
「三十壇,三千兩?」
「嗯。」
王景謙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茶。
忽然覺得自己這個福建左布政使一年的俸祿,都沒兒子這一日賣酒掙得快。
片刻以後,他才重新將茶杯放下。
王令繼續解釋道:「不過前面改器具、買原酒、燒酒罈都花了不少,張英說等過幾日一起結。」
王景謙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銀子,反而伸手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坐吧。」
王令一愣。
以前被叫進書房,十次有九次是站著挨訓,今日竟然還有座?
他有些狐疑地走過去,龐大的身板剛坐下,椅子便發出了一聲輕響。
王景謙眼角跳了跳。
「輕些,府里再有錢,也經不起你一天坐壞一把椅子。」
王令趕緊收了收力氣。
王景謙看著兒子,沉默片刻後才問道:「賣酒這件事,是你提的?」
「算是。」
「酒也是你弄出來的?」
「嗯。」
「張英做什麼?」
「酒鋪是他的,人也是他的。文會那邊是他跑的,酒罈也是他找人燒的,平時鋪子裡的事情基本都是他盯著,孩兒主要就是弄酒。」
王景謙聽到這裡,眼神稍微緩和了些。
「分得倒還算清楚。」
王令眨了眨眼,他本來都做好了被罵「不務正業」的準備,沒想到父親好像壓根沒有這個意思。
王景謙看出了他的想法。
「怎麼?你以為為父知道以後,會將你罵一頓,然後讓你立刻將鋪子關了?」
王令很誠實地點頭。
「有一點。」
王景謙冷哼一聲。
「你爹是讀書人,不是傻子。」
「商賈逐利不假,可天下糧米、布匹、藥材、鹽鐵,哪一樣離得開商賈?若天下人都坐在書房裡念聖賢書,百姓穿什麼?吃什麼?」
王令聽得微微一愣。
王景謙卻重新端起茶。
「你願意憑自己的本事掙銀子,比整日在家裡伸手要強!」
說到這裡,他似乎又想起什麼,眼神有些古怪地看了兒子一眼。
「至少以後你這飯量……興許真能自己養活自己。」
王令臉一黑。
「爹,孩兒一個月也吃不了三千兩吧?」
「照你這麼長下去,不好說。」
王令:「……」
親爹,絕對親爹。
王景謙嘴角也輕輕扯了一下,可很快,他便將茶杯放回桌上,神色漸漸認真起來。
「不過,有幾句話,你要記住!」
王令也跟著坐直了些。
王景謙沒有立刻開口,而是看著面前這個兒子。
過去王令只要進他的書房,大多數時候都是低著頭挨罵,不是功課沒寫,便是書沒背完。
這半年來倒是越來越懂事,可父子二人真正這樣安安靜靜-坐下來談一件事情,好像並沒有幾次。
王景謙心裡突然有些說不出的感慨,他原本已經到了嘴邊的訓斥,忽然也軟了幾分。
「令兒。」
王令微微一愣。
因為父親平日裡很少這樣叫他。
不是「逆子」,便是「王令」。
王景謙停了片刻。
「你以後若真要入仕,有些事情,越早明白越好。」
「你今日賣酒掙錢,為父不覺得丟人。可你要分得清,什麼是你自己的東西,什麼是王家帶給你的東西。」
王令臉上的笑也慢慢收了起來。
王景謙輕輕敲了一下桌面。
「你這酒為何能進中秋文會?」
王令想了想:「張英借了英國公府的名頭,先見到了文會的管事。」
「這便是了。」
王景謙點頭。
「他有英國公府,你也有王家。」
「你今日走在京城街上,旁人知道你是王景謙的兒子,是王珪的弟弟。有人會給你幾分面子,有人會少收你幾兩銀子,甚至還有人根本不想買你的東西,卻因為你爹是朝廷命官,不敢不買。」
王令聽到這裡,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王景謙看著他。
「這樣的銀子,你能要嗎?」
王令搖頭。
「不能。」
「為什麼?」
「因為那不是在買酒。」
王令想了一下,「是在買王家的官!」
書房裡安靜了一瞬,王景謙眼底明顯閃過一絲滿意。
「還不算太笨。」
王令嘴角一抽。
好好的氣氛,非得罵一句才舒服是吧?
王景謙卻沒有笑,只是語氣很慢。
「你自己掙銀子,為父不攔。你掙得比為父多,為父也不會覺得丟臉。」
「可王家的官聲……」
他抬起頭,認真看著兒子的眼睛。
「不是拿來替你賣酒的。」
王令沒有說話,這一句話很輕,卻比王景謙平日那一大堆責罵,更讓他記得住。
王景謙繼續道:「若有一天,你真進了朝堂,也一樣。」
「百姓給你的敬畏,是朝廷給你的,不是讓你拿去換銀子的。」
「手裡的權越大,越得知道哪些東西不能碰。」
王令安靜了片刻,然後認真地點頭。
「孩兒記住了!」
王景謙默默看著他,許久,才輕輕點了一下頭。
「記住便好。」
說完以後,他重新拿起桌上的書,似乎這場談話已經結束了。
王令站起身,走到門口時,又忽然停了下來。
「爹。」
王景謙沒抬頭,「又怎麼了?」
「過幾日分了銀子……」王令撓了撓腦袋,「孩兒不止想給大哥和大嫂送賀禮,也要給您和娘買禮物!」
王景謙翻書的手微微一頓。
片刻後才淡淡道:「府里什麼都不缺,不必浪費銀子。」
王令咧嘴。
「那不一樣!」
「以前都是府里的銀子,這次是孩兒自己的。」
書房裡安靜了一下。
王景謙依舊低著頭,半天沒有說話。
王令還以為他沒聽見,正準備走,背後才傳來一句。
「隨你。」
語氣還是淡淡的,王令卻聽到了。
等房門重新關上以後,王景謙手裡的書,足足半天都沒有再翻一頁。
過了許久,他才抬頭看了一眼門口,嘴角慢慢浮起一絲極淡的笑。
「這傻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