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開始還算順利,可沒過多久,問題便來了。
那塊蜂窩煤才剛燒熱一些,邊緣忽然「咔」的一聲裂開。
緊接著,又是一塊。
原本壓得好好的幾塊煤,燒了不到一刻鐘便開始往下掉渣,其中一塊甚至直接從中間裂成了兩半。
王令臉上的笑一點點消失,旁邊眾人卻誰都沒敢說話。
只有那隻蘆花雞還十分不合時宜地叫了一聲。
「咯咯噠!」
王令緩緩轉過頭,蘆花雞立刻被小廝抱得更緊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那雞好像都跟著安靜了些。
陸貞如終於沒忍住,嘴角輕輕彎了一下。
王珪則拿帕子掩住嘴咳了兩聲,只是眼底明顯也有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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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令臉當場黑了。
「第一次做,出點問題不是很正常麼?」
他說著走過去,用鐵鉗夾起已經裂開的蜂窩煤看了一會兒。
黏得不夠,壓得也不夠實,還有孔開的大小也得再調,畢竟沒有合適的模具,能這樣已經不錯了。
「重來!」王令把鐵鉗往旁邊一放。
「這一份黏土再多一點,模子裡面壓緊些,孔也別開那麼大!」
院子裡很快重新忙活起來。
第二批。
第三批。
兩個時辰後,第四次試燒開始以後,院裡原本還有些輕鬆的氣氛,才一點點變了。
沒有裂,也沒有煤直接燒產生的嗆人濃煙。
最開始的煙氣依舊有,可隨著火漸漸燒穩,一圈孔洞裡面慢慢透出暗紅,熱氣也一點點從爐口往外冒。
王令這一次沒有急著說話,只讓下人在旁邊又擺了一隻同樣的普通鐵爐,裡面放上府中下人平時用的雜木炭兩邊一起燒。
時間一點點過去,最開始,雜木炭那邊明顯更旺。
可過了小半個時辰,木炭漸漸塌下去不少,負責看火的下人又夾進去兩塊,蜂窩煤依舊沒動。
又過了半個多時辰,木炭那邊再次添了一回,蜂窩煤還是沒有動,甚至最下面那幾塊依舊透著穩穩的暗紅。
這一次,院子裡的人漸漸不說話了。
王珪也慢慢察覺到了不對,他下意識往蜂窩煤那一邊靠近了些。
熱,而且是一直都有。
不像雜木炭那邊,剛添進去時一下很旺,過一陣便明顯弱下來。
「這……感覺竟然比府里下人平時用的雜木炭還穩些。」一旁的陸貞如也忍不住問道,「這真是用那些毒石渣滓做出來的?」
王令咧嘴一笑,「要不然呢?這一步步你們可都看著呢?」
陸貞如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可王珪卻一直沒有說話,從第二次試驗開始,他便讓帳房將每一份原料都記了下來。
多少碎毒石、多少黏土、壓出多少塊、燒了多久……所有東西,他都看在眼裡。
所以等到此刻,他看見的已經不只是爐子裡這幾塊奇形怪狀的黑東西了。
毒石有多便宜他是知道的,黏土更不值錢,真正多出的,不過是碾碎、攪拌、壓實、開孔和運送的人工。
可京城如今的木炭是什麼價?
今年剛剛入冬,一擔尋常木炭便已經比上個月貴了四成。
雪若繼續下,還會漲。
王珪慢慢轉頭,看向院子裡那一大片黑乎乎的煤末,如果這些原本幾乎沒人要的東西,都能變成眼前這樣……這哪裡只是無用的廢料,這分明是能活民無數的神器!
他忍不住喃喃道:「這東西若是真的能一直這樣燒……那外面很多原本買不起木炭的人,至少買得起火了。」
王令臉上的笑也慢慢停了一下,他低下頭,看著鐵爐里那塊已經燒得通紅的蜂窩煤。
從前日看見那個小姑娘蹲在雪地里撿煤渣開始,他心裡其實一直憋著一股說不清的勁。
他知道自己救不了所有人,也知道京城這麼大,城裡城外這麼多窮苦百姓,靠自己的力量杯水車薪。
可現在……至少有一樣東西,他是真的會,而且真的做出來了。
王令重新抬起頭,「所以得多做。」
王珪看了弟弟許久,沒有再說什麼,只轉過頭叫來管事。
「從前院調十個人過來。再去問問府里哪個莊子有空著的棚屋,二公子若還要試這些東西,安排人幫他碾煤、制模、搬運。」
王令眼睛瞬間亮了,「大哥!你支持我了?」
王珪淡淡看他一眼,「法子既然已經試出來了,便讓下面的人去做。你親自在這裡一塊一塊壓,要壓到什麼時候?」
王令臉上的笑更濃。
結果下一刻,王珪已經重新拿起了廊下那本書。
「你今日兩篇策論還沒寫。」
「……」
王令臉上的笑瞬間垮了。
「大哥,這都什麼時候了!」
「戌時三刻。」
王珪頭都沒抬,「離睡覺還有一個多時辰,夠你寫完一篇!」
王令:「……」
陸貞如站在旁邊,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
次日大清早,王府的下人才剛開門,張英便幾乎是一路小跑著進了王府。
他也是今日一早才聽人說,王令昨日竟然在瑞豐炭行跟蘇子衡立了賭約。
三十壇茅台!
張英聽到這個消息時差點把手裡的帳本摔出去。
酒鋪如今每日就賣三十壇,王令倒好,出去買個毒石,轉頭便把他們整整一天的貨拿去做了賭注!
他一路上都在琢磨,等見到王令以後一定得好好說說。
做生意歸做生意,你不能喝多了寫詩時豪氣,打賭時也豪氣啊!
「王兄!你糊塗啊!」
張英剛被下人領進書房,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正準備聲淚俱下地控訴王令怎麼能隨便亂打賭,要是輸了面子往哪擱,以後還怎麼在京城紈絝圈子裡混……
結果下一句話還沒說出口,他忽然發現,今天王令這書房裡,格外暖和,簡直比他英國公府里燒著銀絲炭的暖閣還要舒坦。
他很快便注意到旁邊普通鐵爐里,那幾塊造型古怪、滿是孔洞、正燒得通紅的黑東西。
「這燒的什麼?火這麼旺?」
王令頭也不抬地在臨時補昨日還沒寫完的課業,隨口道:「毒石!」
「什麼?!」張英屁股仿佛安了彈簧,差點從凳子上彈到房頂上去。
「你在屋裡燒毒石?!王兄,你是不是賭輸了三十壇酒不想活了,準備把自己先熏死賴帳?!」
說著,他竟然真準備往門外跑,王令趕緊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你回來!你自己看看我像要尋死的樣子麼?」
張英停下腳步。
先看王令,又看爐子,再看看旁邊開著一道縫的窗戶。
最後甚至十分謹慎地吸了一口氣,看向王令桌上的課業。
好像……如果尋死的話,的確沒必要再補課業,要換做是他,絕對先把課業丟火盆里燒了,然後再考慮尋死的事情。
可他還是一臉警惕。
「王兄,我跟你說,我還想多活幾年。」
「我媳婦都還沒娶,酒鋪下個月的分紅我也還沒拿,上次看中的那匹棗紅馬我都還沒捨得買。」
「你要真想試毒,別拿我試。」
王令臉都黑了。
「你才試毒!」
他乾脆將手裡的筆往桌上一放,把昨夜如何碾碎、摻料、壓實、開孔,前前後後試壞了幾批,以及與雜木炭對燒的結果,大概說了一遍。
張英開始還一臉狐疑,可聽著聽著,眼神便明顯不對了。
他蹲到鐵爐旁邊,看了好一會兒,又回頭問道:「你是說,這裡面用的主要都是那些最碎、平日連炭行都懶得賣的毒石渣?壓成這麼一塊,能燒這麼久?」
「目前看來沒問題。」
「那裡面還摻了不值錢的黏土?」
「就為了成形。」
張英緩緩站起身,臉上的警惕已經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王令十分熟悉的光。
那是他每次在酒鋪看到帳本時才會出現的光。
「王兄!」張英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你真他娘是個做生意的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