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令:「???」
張英已經激動得開始在屋裡轉圈。
「碎毒石才值幾個錢?更何況你這還往裡面摻泥!」
「同樣一車毒石,原本只能賣一車的錢,讓你這麼一摻、一壓,體積都能多出去不少!更何況,這玩意兒還那麼耐燒!」
張英越說越興奮。
「好傢夥!別人賣炭,至少還得有樹,還得砍,還得燒窯。你直接撿人家不要的渣滓回來,再往裡摻點泥,就敢當炭賣!」
「王兄!還得是你奸啊!」
王令額頭青筋瞬間跳了起來。
「我這只是物盡其用!而且那點黏土只是為了讓它成形,不是拿泥巴當煤賣!」
張英擺了擺手,根本沒聽進去,反而滿臉敬佩地拍了拍他的胳膊。
「我以前一直以為,茅台的飢餓營銷已經夠不要臉了,沒想到那還不是你的極限。」
「如今你連泥都敢往炭裡面摻了!再過幾年,你當了官,是不是準備往米里摻沙子?」
「……」王令拳頭慢慢攥緊,真想把這廝直接扔出去。
「我再說最後一次,黏土是為了成形!而且又不是越多越好,摻多了火都燒不起來!」
張英連連點頭。
「對對對,不能摻太多,好歹先打出點口碑,摻多了影響下回買賣。」
王令:「……」
他忽然覺得跟這種滿腦子都是掙錢的人解釋技術問題,純粹是在折磨自己。
可張英卻已經徹底算起了帳。
「現在京城木炭都漲了四成,這東西若真像你說的那麼耐燒,哪怕只賣木炭一半的價錢,裡面的利也大得嚇人。」
「再弄個好看點的紙包,上面印個王家……不行,王家不能印……」
「不過裡面可以再加點香料,點起來有香味的賣富戶,再壓幾個花樣出來,梅花的、銅錢的、福字的,到時候又可以再多賣貴三成……」
王令聽得眼角直抽,「停!」
張英一愣。
王令看著他,緩緩開口道:「我沒準備賣那麼貴。」
張英臉上的興奮頓時停住,「什麼意思?」
下一刻,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眉頭猛地一皺。
「王兄,你不會又想搞飢餓營銷吧?」
「王兄你糊塗啊,酒越不賣,人越想買。可這東西不一樣,大冬天的,總不能讓人排三天隊買一筐煤。」
「不過你要真想做稀罕一點,也不是不行。咱們可以先弄一批『禦寒一等煤』,再弄一批『尋常煤』,花紋壓得不一樣……」
「張英!你給老子閉嘴!!」
屋裡終於安靜下來。
王令沉默了一會兒,才將前日在炭鋪後面遇見那個小姑娘的事情說了一遍。
「……她就蹲在雪裡撿那些碎末,袖子短了一截,鞋都濕透了,手凍得發紫,籃子裡面攏共也沒多少。」
「我問她撿回去做什麼,她說拿去燒。」
「我說那東西混著泥水,未必能點著,而且煙還大。」
王令說到這裡,聲音慢慢低了下來。
「她說她也不知道……只是她娘說晚上太冷了,弟弟前些日子已經著涼,家裡沒錢再看病,所以能撿一點是一點。」
張英臉上的笑已經沒了,王令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當時給她買了吃的,也買了木炭,可城外還有那麼多人,總不能看見一個便給一個銀角子。」
「咱們再有銀子,也經不起這麼撒。而且……京城裡像她這樣的人,肯定不止一個。」
王令說到這裡,沉默了一下。
「對咱們來說,一擔炭漲幾百文,一個冬天下來,最多就是少買匹馬、少吃幾頓館子。可對他們來說,可能就是整個冬天都在寒冷中度過。」
「所以,我才想做這個。」
「不過也不是白送,工錢、車錢、鋪子都要銀子,該掙的照樣得掙……可也別指著這個東西,在災年裡從窮人身上掙幾十倍。」
屋裡一下安靜下來,鐵爐里的蜂窩煤偶爾輕輕爆出一點細碎的響聲。
張英坐在那裡,半天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忽然抬起頭。
「我怎麼感覺……」
張英神情有些複雜,小聲開口道:
「你方才那句少吃幾頓館子,好像在罵我,我昨晚剛在醉仙樓吃了二十幾兩。」
王令:「……滾!」
張英被罵了反而笑了,不過笑過以後,他重新看向爐子,神情卻比剛才認真了許多。
「那就更得往大了做!」
王令一愣,張英已經伸手把桌上的紙扯過來。
「你自己在王府裡帶十幾個人壓,要壓到什麼時候?」
「既然要讓尋常人買得起,最重要的就不是一塊能不能燒,而是一天能做多少。」
「得找地方,要倉庫、要空棚子晾、還得找木匠多做模具,專門招人壓。運車也得提前找,否則做好以後堆在倉里有什麼用?」
他說著說著,已經開始掰手指。
「還有原料。這種碎毒石沒人稀罕歸沒人稀罕,可京城真正賣石炭的商號本來就不多,得趁別人還沒反應過來,能囤多少先囤多少。」
「此外配料也得保密,尤其是你說的那石灰,這也是別人無法仿冒或者出了事賴到咱們頭上的關鍵。」
「至於價錢……」張英沉吟了一下。
「不能太低,太低連工錢都不夠,做幾日便沒人願意干,也不能跟木炭一樣貴,否則做它便沒意思了。」
「我回去就把人工、車馬、鋪租全部重新算一遍,最後留一成左右的利,掙得不多,可量大以後一樣有銀子。」
王令眼睛一點點亮了起來,一動不動的盯著張英。
張英說到一半才察覺到他的眼神,抬頭便翻了個白眼。
「看什麼看?你不就是準備問我-干不干?」
王令臉上的笑一下咧開。
「張兄,我就知道你有眼光!」
「少來!」張英沒好氣地把紙拍到他胸口。
「我只是覺得這麼好的生意扔了可惜。」
「再說了,賺富人的銀子是賺,賺窮人的銅錢也是賺……只不過少賺一點而已。」
王令也沒有拆穿他,只咧嘴笑。
張英卻忽然想起什麼。
「對了,說了半天,這東西到底叫什麼?」
王令低頭看了一眼鐵爐。
「蜂窩煤!」
張英愣了愣,「蜂窩……煤?為什麼?」
王令伸手指了一下上面那一圈孔。
「你看,像不像蜂窩?」
張英低頭看了半天,然後又抬頭看向王令。
「就這麼簡單?」
「不然呢?」
「我還以為又跟茅台一樣,有什麼典故。」
王令臉一黑,「愛用不用!」
「用用用!蜂窩煤挺好,一聽就知道長什麼樣,省得解釋。」
於是蜂窩煤這個名字,就這麼定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