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王令商量好之後,張英說干便干,回去路上便先讓手底下的人把京城幾家賣石炭的商號全都打聽了一遍。
按照他的想法,煤炭這東西如今沒人稀罕,尤其是碎炭和煤末,放在倉里占地方,往外清還得花人工。
趁著蜂窩煤還沒傳出去,先把市面上能買到的全吃下來,到時候原料壓在自己手裡,就算旁人看明白了想跟著做,也得先乾瞪眼。
結果不問不知道,一問,張英自己先傻了。
沒了,全部都沒了。
尤其是碎毒石和煤末,幾乎全讓人提前定下了。
京城真正做石炭買賣的商號,本來就沒幾家,除了蘇子衡舅家的瑞豐炭行,另外也就兩家貨棧會常年存一些。
畢竟這玩意煙大,又有炭毒的名聲,尋常百姓寧願燒柴,也不願拿回屋裡用,平日最大的買主也就是鐵匠鋪、磚窯和灰窯。
張英當時還有些發懵,「哪個冤大頭跟本世子搶這種破爛?」
來回話的管事有些無奈:「是蘇家公子。」
「……」
張英站在鋪子裡沉默了足足兩息,這才猛地想起來。
蘇子衡前昨日跟王令立了賭約,輸了便要給王令湊三百車碎毒石和煤末!
張英臉上的表情頓時變得極其古怪。
以前做生意,貨得自己進,錢得自己出,帳得自己算。
怎麼跟王令混久了以後,連原料都開始有人主動幫他們囤了?
而且還不用給錢!
張英低頭看了看桌上的帳本,忽然覺得自己過去十幾年學的那些生意經,多少有點白學了。
旁邊那名管事見自家世子半天不說話,還以為事情辦砸了,小心翼翼問了一句。
「世子,那咱們還收嗎?」
「收個屁!」張英直接將帳本一合,臉上的笑都快壓不住了。
「三百車都有人替咱們湊了,還收什麼?」
「讓他湊!最好把京城附近幾處煤場的碎料也一起湊過來!」
管事:「……」
他總覺得世子這話多少有些不太厚道,不過原料暫時不用操心,其他事情卻半點沒停。
城外的倉房已經租下,英國公府原本閒著的兩處莊子也全部騰了出來。
木匠連夜趕了幾十副模具,張英又從碼頭和幾處作坊里招了近百個肯出力氣的工人。
碾煤的碾煤,和料的和料,壓制的壓制。
至於黏土和熟石灰的用量則由王府兩個跟了王家十幾年的老僕單獨配好,連工棚里幾個領頭的老師傅都不知道具體摻了多少。
王令連續盯了兩日,確定新做出來的蜂窩煤質量達標,他便徹底撒了手。
畢竟他還得去上課,而且每日還得抽空完成課業。
不過,接下來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五日後的那場比試!
東西好不好,光靠他們自己站在鋪子裡吹沒用,得燒給所有人看!
……
五日後,恰逢休沐。
城外難民粥棚旁邊的一大片空地,早早便被清了出來。
昨夜又下過一場小雪,地面白茫茫一片,兩隻一模一樣的普通鐵爐就擺在空地正中,爐子上各架著一口同樣大小的鐵鍋,裡面已經裝滿了水。
左邊擺的是雜木炭,右邊則整整齊齊放著十幾塊黑乎乎、圓柱形、上下全是孔洞的蜂窩煤。
這地方也是王令特意選的。
今日這場比試,一是跟蘇子衡賭個輸贏。二來,也是蜂窩煤真正第一次在所有人面前亮相。
而為了今天,張英這幾日也沒少出力,國子監里消息早就傳遍了。
王令那個曾經把夫子掛到樹上的傻大個,如今不知道哪根筋又搭錯了,非說人人避之不及的毒石能拿來取暖,甚至還拿三十壇茅台跟蘇子衡賭了三百車毒石。
消息從國子監傳出去以後,又被張英「不小心」讓酒鋪里的人多說了幾遍,到了今天早上,怕是大半個京城的百姓都知道了。
所以還沒到約定的時辰,空地周圍便已經圍得里三層外三層。
有專程跑來看熱鬧的國子監監生,也有聽說「毒石能變好炭」,特意過來瞧稀奇的百姓。
還有不少原本就在粥棚附近的災民,他們沒什麼心思管王家公子和蘇家公子打什麼賭。可一聽說今日比的是取暖,而且那種黑乎乎的東西可能比木炭便宜許多,一個個頓時也圍了過來。
人群正議論著,外面忽然有人喊了一聲。
「蘇公子來了!」
眾人立刻讓開一條路。
蘇子衡今日穿著一身狐白裘皮大氅,手裡竟然還拿著一把摺扇。
大冬天的當然沒什麼可扇,純粹就是拿著裝逼。
王令遠遠看了一眼,嘴角便忍不住抽了一下。
蘇子衡卻半點沒覺得有什麼不對,帶著幾個熟識的監生走進人群,先看了看空地中央那兩個鐵爐,又低頭看了一眼王令腳邊那幾塊黑不溜秋的蜂窩煤,隨即便笑了。
「王兄,你大費周章把我們從城裡叫出來,在這冰天雪地里吹風,就是為了看你燒這幾個黑泥餅子?
我還沒聽過,這天下有什麼妖術能把毒石變成無毒的燃料。你準備的這些破爛玩意,就是你的底氣?」
話音落下,周圍幾個跟他熟識的監生也都笑了起來。
而王令抱著粗壯胳膊站在爐邊,九尺高的身板把後面的張英都擋了大半,只斜眼如同看智障一樣看著他:
「蘇兄要是怕冷,就先把你手裡那破扇子收起來。大冬天扇得跟個孔雀開屏似的,風不夠大還得自己添是吧?若是敢比,咱們就廢話少說!」
「你!」蘇子衡臉上的笑瞬間僵住。
周圍先是一靜,隨即不知道誰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蘇子衡額頭青筋跳了跳,強行壓住火氣,冷哼道:「粗鄙!」
「既然王兄這麼有底氣,那便開始吧。」
「今日爐子一樣,鍋一樣,水也一樣,咱們事先便已經說好,不只比誰一時燒得旺,更要比誰燒得久,誰真正省銀子。」
「今日這麼多雙眼睛都看著,你輸了,可別賴帳!」
「放心。」王令咧嘴一笑,「我只怕你等會兒心疼那三百車煤!」
蘇子衡冷笑一聲,沒有再搭理他。
為了不讓雙方事後扯皮,今日兩邊用掉多少燃料,全部有專門的帳房在旁邊記著。
木炭直接按照瑞豐炭行今日對外售賣的價錢折算。
至於蜂窩煤到底多少錢一塊,張英則早早寫在紙上,折好塞進木盒,當著眾人的面交給了粥棚這邊負責維持秩序的一名小吏保管。
這樣一來,等最後比完再開,誰也不能臨時改價。
一切準備妥當以後,兩邊同時引火。
張英抬手一揮,「點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