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名夥計立刻忙活起來。
剛開始,情況幾乎跟王府那日試燒時一模一樣。
左邊的雜木炭一點便著,沒過多久,火苗便躥了起來。鍋底很快被燒熱,原本冰涼的水也迅速開始冒出熱氣。
反觀右邊,蜂窩煤引燃以後,火勢明顯慢得多。
外面看不見多少火苗,只有一個個孔洞裡逐漸透出暗紅,鍋里的水雖然也在升溫,可比起左邊明顯慢了一截。
又過了一會兒。
「咕嘟!」
左邊鍋里的水率先滾了起來,熱氣一下冒得老高。
人群頓時一陣騷動。
「木炭先開了!」
「我就說嘛,毒石怎麼可能比得過木炭?」
「王二公子這回怕是真要輸。」
蘇子衡看到這裡以後,嘴角頓時也重新揚了起來。
他啪的一聲展開摺扇,雖然冷風灌過來以後,他自己先哆嗦了一下,卻還是強撐著扇了兩下。
「王兄,這便是你折騰了好幾日弄出來的好東西?連一鍋水都比別人燒得慢!」
「寒冬臘月,百姓若真用你這東西,等著燒口熱水喝,怕不是水還沒熱,人都先凍硬了。」
旁邊幾個監生立刻跟著起鬨。
「看著確實不太行,雖說這煙氣好像是比直接燒毒石小得多,可火也不旺啊。」
「而且毒石終究是毒石,誰知道燒久了到底有沒有炭毒?」
「我看這三十壇茅台,蘇兄今日是喝定了!」
聽見四周越來越大的議論聲,蘇子衡臉上的笑也越來越濃。
王令卻像沒聽見一樣,他彎腰看了看右邊鐵爐里的蜂窩煤,確認孔洞裡的火色已經完全燒穩以後,才重新站直身體。
「急什麼?這才多久。」
蘇子衡抬了抬下巴。
「好!那我今日便陪王兄慢慢等!」
「反正大家都看著,我倒要看看你能嘴硬到什麼時候!」
時間一點點過去。
兩刻鐘,半個時辰,一個時辰。
原本一直盯著哪邊火更旺的人,臉上的神情也漸漸發生了變化。
因為左邊那爐木炭,已經開始添炭了。
最開始燒進去的幾塊雜木炭已經塌下去大半,火勢明顯變弱,為了不讓鍋里的水涼下來,夥計不得不重新往裡面添了一批。
而右邊,沒動。那幾塊蜂窩煤依舊穩穩燒著。
沒有多高的明火,可一圈圈孔洞裡面始終透著紅。
鍋里的水這時候也早已經燒開,一直咕嘟咕嘟翻滾。
又過了大半個時辰。
左邊第二次添炭,蜂窩煤依舊沒換。
周圍原本還在起鬨的幾個監生,已經漸漸不說話了。
一些百姓甚至開始踮著腳往前看。
「還沒換?」
「沒呢!」
「我從一開始便站在這裡,那邊幾個黑煤餅子一塊都沒添!」
「這都燒多久了?」
「怕是快兩個時辰了!」
又是一陣寒風颳過,蘇子衡臉上的笑已經徹底沒了。
他拿著摺扇站在那裡,眼睛一會兒看看左邊,一會兒又看看右邊。
等左邊夥計第三次拿起裝木炭的簸箕時,他終於忍不住了。
「等等!」
那夥計動作一僵。
蘇子衡幾步走到右邊爐子旁邊,低頭盯著裡面那些依舊發紅的蜂窩煤看了半天。
「這不對!」他忽然抬起頭看向王令。
「王兄,你這東西裡面是不是加了什麼東西?摻了上好的銀骨炭又或者加了什麼貴料?」
「否則一堆碎毒石,憑什麼能燒這麼久?」
王令差點被氣笑,「蘇兄,你是不是輸不起?」
「從碾碎到壓出來,東西都在這裡擺著,你若不信,現在便可以砸開一塊自己看。」
張英也在旁邊幽幽補了一句。
「而且真要往裡面摻銀骨炭,我倆是有病麼?」
「銀骨炭本來就能賣高價,我們費半天工夫把它碾碎了,再摻上泥,最後賣便宜?」
四周頓時響起一片笑聲,蘇子衡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也知道這話說不通,可眼前這一幕實在太出乎他的預料。
他舅家做了十幾年炭行,那些毒石什麼樣他當然見過。
結果到了王令手裡,只是碾碎、加了點不知道什麼東西、壓成這樣幾個奇奇怪怪的黑柱子,竟然真的比雜木炭耐燒這麼多?
這時,負責記帳的帳房也將算盤撥完了。
「張世子。左邊雜木炭算上剛添的,已經三次,按照今日瑞豐炭行的市價,前後合計四十五文。」
「右邊從開始到現在,一直是最初放進去的四塊蜂窩煤。」
人群頓時安靜不少。
四十五文,四塊蜂窩煤。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那隻一直封著的木盒上。
蘇子衡也像是終於找到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立刻冷笑一聲。
「燒得久又如何?誰知道你這東西多少錢!」
「若一塊便要二十文、三十文,那燒得再久有什麼用?尋常百姓還不是買不起?」
「王令,你今日說到底比的是劃不划算,可不是誰會往煤上打幾個洞!」
這一回,周圍不少百姓也跟著點頭。
對他們來說,這才是最要緊的,燒的久有啥用,買不起也是白搭。
負責保管木盒的小吏看向張英。
張英笑了笑,「打開吧。」
木盒被當眾打開,裡面只有一張折好的紙。
小吏展開以後,先低頭看了一眼,可下一刻,他明顯愣住了。
蘇子衡立刻皺眉,「多少?」
小吏遲疑了一下,抬起頭。
「一塊……兩文!」
「……」
周圍安靜了一瞬,緊接著。
「嘩——」
人群直接炸了!
「兩文?!我沒聽錯吧?」
「這麼大一塊,只賣兩文?!」
「剛才一共燒了四塊,也才八文錢?!」
方才還只是在看熱鬧的普通百姓,這一刻是真的坐不住了。
尤其是粥棚附近那些穿著單薄的災民,一個個眼睛都亮了起來。
他們不懂蜂窩煤為什麼要開孔,也不懂裡面加了什麼,更不懂王令究竟是怎麼把毒石弄成這樣的。
可兩文錢,他們聽得懂!
左邊那爐雜木炭已經燒進去四十五文了,還得繼續添,右邊只用了八文錢!更何況那四塊蜂窩煤到現在都還沒燒完!
一名上了年紀的漢子忍不住擠到前面。
「王二公子!這東西真只賣兩文?不是今日為了比試,故意把價錢壓低吧?」
王令直接搖頭。
「就兩文,今日如此,以後也如此!」
「按照現在試出來的燒法,尋常小屋一晚上用不了幾塊。再怎麼燒,也比雜木炭省得多。」
那漢子嘴唇動了動,立刻在心裡算了起來。
旁邊的人早已經先他一步喊了出來。
「那一晚上豈不是十文錢都不用?」
「差不多。」
「十文都不用……」人群里,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下意識低下頭,她懷裡的孩子鼻尖凍得通紅。
婦人原本只是過來領粥的,聽說這裡有熱鬧,便站在人群外面看了幾眼。
可現在,她盯著爐子裡那些黑乎乎的蜂窩煤,眼睛怎麼也移不開了。
十文錢不到,咬咬牙,一家人真的能拿出來。這個冬天,他們家或許真的能生得起火!
四周的議論聲越來越大。
「這東西好啊!只要真能這麼燒,兩文一個,我家也買得起!」
「今年木炭漲得太狠了,前幾日我去問,一擔已經要幾百文了!這可不是省一點,這是省了大半啊!」
「王二公子,這蜂窩煤什麼時候賣?!」
原本來看笑話的蘇子衡聽著四周不斷傳來的聲音,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今日不但沒看到王令丟臉,反而眼睜睜幫這廝把生意給揚了名!
尤其看到人群里那些百姓恨不得現在便掏錢以後,他心裡的那股不服氣再次竄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