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日的京城,到處都透著濃濃的年味。
連下了幾日的大雪終於停了,街頭巷尾家家戶戶張燈結彩,爆竹聲從天還沒亮便時不時地響起。
各家門前貼著新換的門神和春聯,街邊賣糖人的、賣年畫的、賣花燈的攤子擠得滿滿當當,不少平日被家裡管得嚴的年輕公子也趁著過年出了門。
看燈的看燈,鬥雞的鬥雞,還有幾個國子監的監生一早便約好了去城外賽馬,甚至專門派人來王府問了一句王令去不去。
王令當然想去……可惜,他連王府大門都沒摸到。
書房裡,一張巨大的書案後面,王令頂著九尺高的身板坐得歪歪斜斜,手裡捏著一支毛筆,對著面前攤開的經義足足看了半刻鐘。
最後,他終於忍不住抬起頭。
「大哥。」
坐在窗邊看書的王珪沒理他,王令又叫了一聲。
「大哥,今天可是除夕!」
「我知道。」
「外面都放爆竹了。」
「我聽到了。」
「別人都出去過年了。」
「所以呢?」
王令沉默了一下,終於忍不住把筆往桌上一放。
「所以我為什麼還在寫課業?!」
「我昨晚才剛從宮裡回來!剛替朝廷想了八十萬兩銀子的辦法!陛下都誇我了!戶部尚書追著我不讓我走!」
「結果別人除夕出去玩,我除夕還在改文章?」
王珪這才慢慢抬起頭。
「那過幾日顧司業若來取課業,你自己同他說。」
王令:「……」
他腦子裡幾乎立刻浮現出了顧文禮那張古板嚴肅的老臉,直接把後面所有抱怨堵了回去。
陸貞如坐在一旁,嘴角已經忍不住彎了起來。
王令憋了半天,最終只能重新拿起毛筆,嘴裡小聲嘀咕。
「人前顯聖一時爽,回家補課火葬場……」
王珪眉頭輕輕一挑。
「什麼?」
「沒什麼!」
王令立刻低頭。
好在除夕終究還是除夕,到了傍晚,王珪總算沒真把他按在書房裡過年。
王府今年少了王景謙與王夫人,確實比往年冷清了一些,可陸貞如還是早早讓人把正堂布置得十分熱鬧。
紅燈籠掛滿廊下,廚房從下午便一直沒停過火。
三個人吃完年夜飯,又守了大半夜,等到子時爆竹聲徹底響成一片時,王令站在院子裡抬頭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今年這個年過得實在有些奇怪。
過去一年裡發生的事情太多了,剛穿過來時,他還天天琢磨怎麼少挨父親幾戒尺,怎麼在國子監里混過去。
現在倒好,齊王進去了,父母去了福建,大哥成親了……他自己不僅也要準備下場鄉試,還莫名其妙釀出了茅台,弄出了蜂窩煤,前幾日甚至連彩票都給朝廷抬出來了。
王令站在雪地里沉默半天,最後只得出了一個結論。
自己這一年,是真的能折騰!
……
大年初二,王令原本以為總算能過兩日清淨日子。
結果王府剛剛用過早膳,門房便一路小跑著進了後院。
「大公子,夫人!戶部羅尚書來了!」
正在對年禮冊子的陸貞如動作頓時停住,王珪手裡的茶盞也慢慢放了下來。
「戶部尚書羅大人?」
「是!」門房顯然自己也覺得有些奇怪,「羅大人穿的是便服,只帶了兩個隨從,如今已經在前廳候著。」
陸貞如下意識看向王珪,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詫異。
王家與這位戶部尚書向來只是同朝為官的泛泛之交,平日裡連私下走動都極少,更別提今日可是大年初二!
大過年的,一個正二品的朝廷大員,不在家待客,也不去拜會內閣同僚,跑來禮部右侍郎家裡幹什麼?
而且王景謙如今還在福建,家裡只有他們幾個晚輩。
不過王珪腦子轉得極快,結合除夕宮宴上發生的事情,他眼底閃過一絲恍然,隱隱猜到了什麼。
王珪立刻站起身,「先迎進來吧!」
不管怎麼說,二品大員登門,王家絕對不能失了禮數。
陸貞如點了點頭,也立刻讓人重新換茶。
結果夫妻二人趕到正堂以後,才發現自己準備的禮數似乎有些多餘。
羅尚書穿著一身尋常深色棉袍,連官帽都沒戴,手裡甚至還提著兩包用油紙包著的御賜糕點。
這副打扮,哪裡像個掌管天下錢糧的尚書,分明就像個串門走親戚的隔壁鄰居大爺!
見到王珪以後,他先笑著拱了拱手,「王公子這些時日身子可好些了?」
「勞尚書大人掛念,已經好了許多。」
王珪側身請他坐下,陸貞如也讓人上茶。
「尚書大人今日大駕光臨,府中未曾提前準備,若有怠慢之處……」
「不怠慢!不怠慢!」羅尚書連連擺手,順手便把那兩包東西放到了桌上。
「宮裡前日賞的糕點,老夫年紀大了吃不了多少,正好帶來給府上小輩嘗嘗。」
王珪看了一眼那兩包御賜糕點,神色更加古怪,這禮明顯像是隨手拿的。
可接下來更奇怪,因為羅尚書坐下以後,連茶都沒喝一口。
先看了一眼門外,又看一眼迴廊,最後甚至朝院子另一頭望了望。
那副模樣,怎麼看都不像來找王珪的。
陸貞如都看出不對了。
果然,片刻以後,羅尚書終於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那個……敢問王二公子今日可在府中?」
王珪:「……」
陸貞如:「……」
果然!
王珪神色有些古怪,忍不住輕咳了一聲道:
「當然在,不過……呃,舍弟還沒起,羅大人稍等片刻。」
羅尚書愣了一下,「還沒起?」
「昨夜寫課業寫到很晚。」
「……」
羅尚書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一個能在宮宴上替戶部想出八十萬兩銀子辦法的人,大年初一竟然還被按著寫課業。
可仔細想想……他才十五歲,還是國子監監生,好像……又十分合理。
只是他今日既然都親自上門來了,自然肯定不差這一會兒。
沒過多久,王令終於被人從後院叫了過來。
大概是剛剛從床上爬起來,頭髮還有些亂,身上隨便披了一件厚袍子。
那副九尺高的身板配上亂糟糟的頭髮,看起來怎麼看都不像前日宮宴上那個侃侃而談的大周少年英才。
「大哥,你找……」
王令剛邁進門,便看見了坐在上首的羅尚書,腳步頓時停住。
「尚書大人?」
羅尚書眼睛卻一下亮了。
「王賢侄!!!」
王令:「???」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羅尚書已經站起身,幾步迎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了王令粗壯的胳膊。
「賢侄啊,老夫今日可算見到你了!」
王令有些沒睡醒,整個人都有些懵,尤其低頭看著羅尚書抓著自己胳膊的兩隻手,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不該抽回來。
「尚書大人,您這是……」
「還叫什麼尚書大人!」羅尚書笑得格外和藹,「若是不嫌老夫托大,私下裡喚老夫一聲羅伯父便是!」
「你父親景謙與老夫同朝為官多年,雖說一個在禮部、一個在戶部,平日來往少些,可到底也是多年同僚。」
「況且你祖父王老大人在世時,老夫更是敬佩得很,說起來,咱們兩家也不算外人!」
王令眼角輕輕抽了一下。
好傢夥,這關係拉的,再往前說一會兒,他都懷疑羅尚書能直接跟王家祖墳攀上親戚。
「老夫前些年便常聽你父親說起你,早就知道王家二郎不同尋常!而且賢侄這副骨肉勻稱、天庭飽滿的模樣,真是不凡吶!」
王令:「???」
他爹以前在外面說起自己,十句話裡面怕是有九句都是「逆子」,羅尚書到底從哪裡聽出來的不同尋常?
他又低頭看了看自己快趕上羅尚書腰粗的胳膊和九尺的身材,心想您老人家這「骨肉勻稱」的詞是怎麼夸出口的?
旁邊陸貞如端著茶沒有說話,王珪則終於沒忍住,拿帕子抵在唇邊輕輕咳了一聲。
「羅大人有什麼事情……不妨直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