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聲提醒總算讓羅尚書老臉紅了一下,他也知道自己方才最後那句多少有些過了。
可沒辦法,這兩日戶部一群人連年都快過不好了!
宮宴那晚皇帝金口一開,讓戶部年後試辦義券,幾乎從次日開始,戶部幾個真正管錢糧的官員腦子裡便全是這東西。
最開始大家還覺得王令說得已經夠清楚了,兩文錢一張,百姓自願,定期開獎,設一大堆小獎,再讓商號代售。
可真拿回去準備寫章程以後,他們才發現問題一個接著一個。
彩票怎麼買?號碼怎麼定?頭獎到底該有幾個?獎銀設多少最能讓人心動,又不至於把籌來的銀子全發出去?
還有最麻煩的,怎麼防止有人一時上頭,把一家人的口糧全拿來買義券?
這一樁樁全是以前沒人做過的事情。
戶部那群官員吵了整整兩天,章程寫了三版,越寫問題越多。
最後羅尚書實在坐不住了,便主動上門來找王令這個提出者取取經。
「賢侄啊!」他重新拉著王令坐下,「老夫今日也不繞彎子了!」
「你宮宴上說的義券,兩日時間,戶部已經擬了七版!可越擬越覺得裡面還有漏洞,老夫也越覺得你當晚定然還有不少東西沒說!」
好傢夥,他過年補課業,戶部過年加班,大家都是牛馬,誰也沒好到哪裡去。
他就知道這老頭大年初二不可能真為了給自己送兩包糕點。
王珪與陸貞如也忍不住互相看了一眼,尤其看著堂堂戶部尚書大年初二一早便跑到他們府上,找一個十五歲的國子監監生請教,兩人的神情都多少有些複雜。
王令無奈地坐下來。
「卡在哪了?」
羅尚書立刻從袖子裡摸出一摞折好的紙。
「首先便是中獎,若只從所有賣出的義券里抽出幾十張,中大獎的人太少,百姓買上一兩次不中,後面未必還願意繼續買。」
「……可若中獎的人太多,戶部又要拿出太多獎銀,籌錢便沒了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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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令聽到這裡,反倒慢慢坐直了,這個問題倒確實抓到了彩票最核心的地方。
「所以不能只有大獎,還要有小獎!」
羅尚書立刻抬頭,王令伸手把紙拉到自己面前。
「頭獎可以高,高到讓普通人一輩子都掙不到,可頭獎又必須數量少!而真正讓百姓願意一直買的,反而是下面那些小獎。」
他說著拿起毛筆,在紙上隨手畫了起來。
「譬如每張義券除了流水編號,再印六個平碼和一個特別號。開獎的時候,當眾從號箱裡抽六個平碼,再抽一個特別號。」
「七個全對,拿頭獎。少中一個,二等獎。再少一些,三等獎……」
「下面還可以設一百文、五十文、十文的小獎,甚至不一定全發銀子,糧、布、炭都可以!」
羅尚書眼睛一點點亮了起來。
「如此一來,哪怕頭獎一月只有一人,下面每期也會有許多人中獎!」
「正是。」王令點了點頭。
「一個人中了千兩,大家會羨慕。可鄰居家老張真拿兩文錢中回五十文,街口賣菜的婦人中了兩尺布,這東西在普通百姓眼裡才是真的!」
「所以中大獎讓人惦記,小獎讓人覺得自己也有機會。」羅尚書已經徹底聽進去了,甚至很快便開始自己算。
「那頭獎的機會是不是還能再低一些?比如平碼再多設十幾個,特別號也再多幾種……這樣國庫便能多留些銀子!」
他說到這裡,竟然真的拿手指蘸了點茶水,開始在桌上算起來。
「若每月賣出五十萬張,獎池壓到兩成……」
「等等!」王令忽然打斷他。
羅尚書一愣,王令臉上原本還有些懶散的神情,此刻卻已經慢慢收了起來。
「羅大人,這個錢不能這麼算。」
羅尚書皺了皺眉,「為何?」
王令看著桌上的義券章程,沉默片刻才開口。
「因為這東西真弄不好,會害人!」
屋裡一下安靜了些,王珪也抬起頭。
王令繼續說道:「兩文錢對很多人來說不多,可若真有人天天看著那個一千兩,今日買十張,明日買五十張,後日把家裡攢的銀子全砸進去呢?甚至輸了以後不甘心,再去借錢買呢?」
「義券本來是讓百姓自己願意拿一點閒錢出來幫朝廷賑災、養邊軍,若最後卻弄得有人賣房賣地、借錢押妻兒,只為了中那個頭獎……」
王令搖了搖頭,「那它就不是義券了,那是在設局斂財!」
羅尚書臉上的興奮慢慢停了下來,王令卻已經把方才那張紙翻到背面。
「所以這東西要辦,第一條便得限購。各處售券必須登記姓名、籍貫。一人一日最多買多少張,必須寫死,誰都不能破。」
「第二,禁止賒欠。賣券的商號不得賒,錢莊不得因為買義券專門給人放貸,義券本身也不能拿去抵押借錢。」
「手裡有兩文閒錢,買一張玩一玩可以。沒錢,那就別買。」
羅尚書已經拿起筆開始記。
王令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獎銀和朝廷真正拿走的錢,比例也得一開始便定死。」
「比如賣出去一百兩,多少進入獎池,多少用於印券和各地商號腳錢,剩下多少真正進賑濟與軍餉,一文一文都寫清楚。」
「而且每個月開獎以後,戶部必須公開張榜。」
「這一期一共賣了多少張,收了多少銀子,發出去多少獎銀,多少送到遼東,多少撥到災區,全部給百姓看!」
「最重要的是,戶部得一直記住一件事,這東西不是用來讓朝廷割百姓韭菜的!」
羅尚書沒聽懂最後幾個字,「割……什麼?」
王令乾咳了一聲。
「就是不能把百姓當傻子,一茬一茬往死里弄。」
「這東西最值錢的根本不是那張紙,是百姓相信朝廷沒騙他。」
「今日說兩文錢裡面有一文用於賑災,最後便必須真有一文去了災區,否則只要出一次問題,以後哪怕朝廷拿著喇叭……」
王令聲音猛地一頓,「咳……拿著鑼鼓站在城門口敲一天,也沒人信了!」
羅尚書沒有在意他方才那個奇怪的詞,只盯著紙看了很久。
實名、限購、不許借貸、固定獎池、每月公開帳目……這些東西單獨拿出來,好像都不算多複雜。
可合到一起以後,卻正好把義券最危險的地方一層層堵住了。
他來之前想的,更多還是怎麼多籌銀子、怎麼少發獎銀,而眼前這個十五歲的少年,卻先想到了百姓會不會因為這東西傾家蕩產。
羅尚書沉默許久,終於緩緩吐出一口氣。
「老夫明白了,寓募於民,而不是誘民傾產!」
羅尚書看向王令的眼神徹底變了,宮宴那晚,他只覺得這少年腦子活,竟能從兩文錢上想出一個足以替戶部解決大難題的辦法。
可到了今日,他才真正明白,王令最難得的不是會掙錢,而是知道有些錢怎麼掙,有些錢絕不能掙。
這一套嚴密且環環相扣的邏輯,讓羅尚書對這個平日裡名聲莽撞的少年徹底五體投地。
隨後羅尚書慢慢站起身,對著王令極其認真地拱了拱手。
「今日老夫受教了!」
王令嚇了一跳,趕緊往旁邊躲。
「羅大人您別這樣! 您堂堂戶部尚書,大年初二跑來喊我賢侄已經夠嚇人了,再給我行禮,回頭讓我爹知道,還不得以為我在京城又幹了什麼混帳事,把二品大員都給打服了!」
羅尚書終於忍不住笑了一聲。
事情問明白以後,他也沒再久留,王家幾人相送。
只是走到前院時,他腳步忽然停了下來,隨後轉頭看了一眼身邊隨從,「你們先去外面等老夫。」
兩名隨從立刻退遠,王珪眼神微微一動,羅尚書卻已經朝王令招了招手。
「賢侄,你過來一下。」
王令有些奇怪,還是走了過去。
羅尚書這一次臉上的神情已經徹底沒了笑意,他壓低聲音。
「還有一件事,老夫本不該多嘴,不過今日既然來了,便提醒你一句。」
「你老實告訴老夫,你是不是得罪過秦王殿下?」